浴池里的水波一圈圈荡开，碰到池壁，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
刚刚那点玩笑般的热意，慢慢沉了下去。
“伊伊。”
她轻轻呼唤我的名字，水汽之中，她的声音像是与我隔了一层薄纱。
“你说……为什么，我能驾驭那本书的力量呢？”
……
是啊。
为什么呢？
“明明，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她垂着脑袋，视线盯着浴池水面上反射的自己。
我看着她，只见她那漂亮的棕红色湿发遮住了侧脸，只露出一点绷紧的下颌线，仿佛在咬着下唇……
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困难的问题？如果连老是自封团队大脑的你都不知道这里面的缘由，那我这个笨dan……呃、呃呃，我是说我这个比较专精战斗的骑士又怎么可能给出正确答案啦——什么的……
我只能给出这样没有营养的答复什么的，她自己肯定也能预料到吧。
但……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开口，向我……求助。
……
我能感受到，她此刻，一定是在期待着，我能给出什么特殊的，能让她安心的回应。
可我不知道……唔……！
牙齿忍不住咬紧，脑袋里的齿轮都要因为超速转动而冒出刺鼻的黑烟了。
咕……咕咕咕呜……！好讨厌！我都说了，我不擅长思考这种复杂的事情啦！！！
“……诶，算啦，我为什么要问你这种事呢——唔诶？！伊、伊伊？！”
她话到一半，就被我伸出手，从后面绕过她的小腹，狠狠把她整个鬼一把搂进怀里！
“等、等等——好近——好近！完、完全贴、贴贴贴到一起了！好软！？！”
维拉妮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一下子拉高了八度。
“脑、脑袋被夹住了？！——要死了要死了这里是天堂吗？！”
“不是。”
“就是！”
“……真搞不懂你对脂肪块的执念。”
“伊伊你用这种过分纯真的语气说这种话，才是最犯规的好吗！”
我没有松手。
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又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小脑袋。
她的头发被热水浸得很顺，手指穿过去时，像是在摸一团带着蜂蜜香气的绸缎。
从后面看，她耳朵红得厉害。白皙肌肤被热水映出一点柔软的粉色，整个人像是被蜂蜜蒸汽泡软了。
……
把脸埋进去吸一口，果然像是蜂蜜一样，甜甜的。
“居然是灵魂吸取——？！好酥麻要西特了呜哇啊啊……噗哈——！！！”
然后，她果不其然喷鼻血了。
“笨蛋、笨蛋伊伊……！！”
她小声抱怨。
“做、做出这么涩情的事情！又一脸认真地安慰人什么的，太狡猾了啦……”
“狡猾？”
“……算、算了，当我没说！”
她扭过脸，不再看我。
先前那被小插曲打断的沉重气氛，再一次笼罩了浴室。
只是，虽然目光又变得低沉，但她的身体还是乖乖地倚靠在我的怀里。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有水声轻轻漫过彼此之间。
肌肤贴在一起的地方交换着温度。
她的后背，肩膀，手臂，都比平时更柔软，也更脆弱。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她也应该能感觉到我的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什么都不说，只是贴在一起的感觉，让人有些安心。
就好像有些话并不一定要通过嘴巴说出来。
只要她还在我怀里。
只要我的手臂还绕着她。
只要我们皮肤相贴的地方，还能一点点确认彼此的温度。
那些“为什么”“怎么办”“这意味着什么”之类的麻烦东西，好像就没有那么可怕了……对吧？
就这样，我静静地等待着，在她那甜美的香气中，允许自己从先前就一直紧绷的神经也一起放松下来。
……
“伊伊……”
“嗯，我在。”
“我好害怕。”
我没有打断她的坦白，只是把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在使用那本书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声音贴着水面，像是会被蒸汽掩盖一样。
“当时，我好像突然被从这个世界里抽离了一样……”
“……抽离？”
“嗯……”她的眼帘微垂，仿佛在回忆什么一般，“不是晕过去，也不是被关进幻觉，而是……整个人被丢到了宇宙之间的缝隙里一样……”
虽然，就算我这么说了，伊伊你也没有办法想象吧——她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我没有想象力，也不是嘲讽我没有见识……
这一次，我很清楚，她只是在自嘲而已。
但，就算是这样……
“……讲给我听吧。”
“诶？”
她眨了眨眼，但我只是抱着她，继续道。
“那种感觉，很难受吧。”
“……”
她沉默了一小会，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宇宙之间的缝隙的话……那里应该没有太阳吧？”
“……嗯。”
她轻轻点头。
“没有太阳……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那风呢？”
“也没有哦，所以那里也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哇啊……听起来就好无聊。”
“无聊……？”
噗，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捂着嘴都没能拦住那笑声。
“干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啦！”
“不，我没觉得好笑啦……不如说，你说得对呀。”
“？”
“没有太阳，没有风，而且，还没有……”
她说着，微微偏头看向我。
“而且，还没有伊伊在……那种地方，确实无聊到不行啊~”
“……？”
总觉得这家伙话里有话！但就在我绞尽脑汁思考她到底是在褒还是在损我的时候，她却已经依偎在我的怀中，悄悄地闭起了眼睛，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付与我。
“呐，伊伊……”
“怎么了？”
“那种感觉，真的……好讨厌啊……”
“肯定的吧，空无一物什么的，听起来就糟糕透了。”
“是啊，所以说……”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胸口，“不要让我……再回到那么孤独的地方去了，好吗？”
……
在那一刻，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身体却自己做出了反应。
低下头，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她的脸很烫。
可那点烫意下面，却藏着某种冰冷的情愫。
我……不喜欢。
再一次紧紧搂住她。
贴着她的肌肤，让她感受到我的呼吸。
没事的。
我在这里。
“……唔、唔……”
我的脸颊贴着她的脸颊。
随着距离的贴近，她呼出来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乱。
扫在我唇边时，带着一点她平时总是藏不住的甜味，以及……那足以将一切寒冷驱逐的燥热。
“真、真是的……！这、这种时候不要用数值蒙混过关过去好吗……！”
她口中抱怨着，身体却软了下来，被我抱在怀里，像是个抱枕——全世界抱起来最柔软最好闻的抱枕。
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样，再次开口。
“伊伊……那本书里的力量，很可怕。”
“我知道，那天的景象……确实很吓人。”
然而，维拉妮听完，却摇了摇脑袋。
“不……我害怕的……其实不是那本书本身。”
啊。
不是那本书本身的话，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答案只有一个。
“……你不会想说，你是害怕能使用那股力量的自己吧？”
我怀中的女孩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她才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明明是那么恐怖的力量，我却连法阵都没画……”她说着咽了咽口水，声音中充满了不安，“只是本能地念了一下封面上的祷文，我……就触发了那天的一切……”
“……倒也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吧？你当时可是被那书本里的锁链给拴着脖子，而且那邪门玩意还会吸你的血诶？？”
然而，维拉妮又摇头否定了，“虽然我是被吸了血，但……”
那个懦夫同样试图使用那本书时受到的反噬你也看到了，而当时的他甚至都没能解开那本书封面上的禁锢，整个身体就差点被烧没了——她如此说道，声音变得愈发不确定。
“比起那个情况，我驾驭那本书时所付出的那点代价，根本不值一提啊……”
我能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水下慢慢蜷紧。
“这……难道不奇怪吗？”
“不要想太多。”我对她摇头。
“伊伊……我也不想去思考这些。”
她说着，垂下脑袋。
“这几天里，我一直忙着修航空艇，照顾你，规划航线，实在没事的时候就缩在睡着的你怀里，给你捂出点汗之后把脸埋到你的脖子里猛吸……”
“？最后这部分还请你展开解释下？？”
“……不、不要在意细节！”
明明是自己爆料出来的，结果反而是维拉妮手忙脚乱阿巴阿巴了好久，解释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转回到正题。
“总、总而言之，我其实是有在试着不去胡思乱想的啦……但……”
“但是？”
“但是，我……果然还是，忘不掉那种感觉。”
……
忘不掉……那种感觉……？
“怎么觉得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奇怪？”
“？怎么感觉你脑袋里的黄色废料在逐渐向我靠拢啊？以及别在我坦白的时候往那个方向跑题啦你这气氛毁灭者！（敲！）”
脑袋上突然被手刀劈了，我不得不抱头防御，“不是，那你倒是直说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啊！”
“……”
维拉妮的动作中断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再度开口。
“……在用那本书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能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声音？”
“嗯……她在我的脑海里，讲了很多诡异的东西，其中大多数都像是一场梦那样，在我停止接触那本书之后，就从我的记忆中淡去了……”
但是——她的话锋一转，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又浮现出了刚刚的那种颤抖。
“但是……唯有一句话，就算我努力想要去忘记……此刻，也依旧残留在我的脑袋里，不停地回响……”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一定会……”
再一次打开那本书。
再一次，借用那本书中，不详的力量。
她轻轻地开口，但我的心脏却像是被无形的爪子抓住了，胸口猛地一紧。
“不行！”
几乎是本能的，我收紧了怀抱，将她再度搂入怀里。
“你不能再用那个邪门的玩意了！”
“……伊伊？”
“说好了的，你不许再想着自我牺牲。”
维拉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在那一刻，我看到她紧抿着下唇，眼中一瞬间闪过好多好复杂的情愫。
但，最终，那一切只是化作一个苦笑。
“……笨。”
维拉妮侧过头看我。
“伊伊真是个大笨蛋。”
“哈啊？！”
“如果我真的想要偷偷牺牲自己，怎么会还把这件事告诉我最爱的骑士，让她有机会搅黄我的牺牲大典呢？”
“……咕！”
维拉妮说到这里，又微微叹了口气。
“而且，没有必要的话，我肯定不想再体验一次那么糟糕的事情啊。”
“那，有必要的话，你就愿意了吗？”
“……”
维拉妮看着我，纤长柔细的手指陷入我的指缝。
近半分钟的沉默后，她点点脑袋，嗯了一声。
“伊伊，我只是隐隐觉得……那个声音，恐怕……是对的。”
在那一刻，浴室中的水汽变得沉重了起来。
她的声音像是被雾裹住，到最后几乎只剩贴着我胸口的细喃。
“我有预感……迟早有一天，我会不得不再一次打开那本书，借用里面的力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