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卫队看向彼此,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他们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很快,他们身上用于短距离沟通的晶石装置闪了一下墨绿色的光芒。
那是,来自国王的命令。
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但既然上面已经发话,他们也只能推开大门,给自己面前这位身份敏感的第一王女,让出了通路。
而索菲亚,就这样在众多皇家卫队的盯梢下,迈出了步伐,不偏不倚地踏过了皇宫的大门,神色中没有一丝波澜。
就仿佛,她只是……回家了一样。
“殿下……”
跟在她身后的那位近卫领队,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嗫嚅了一声,显然是有什么想说的。
但很可惜,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直接与她对话。
不过,就像是对自己此刻行为的某种补偿般,他对那几个把枪尖对准索菲亚的卫兵摇了摇头,后者看到了,便默默地撤回了武器,不再摆出一副警戒的威胁态势。
……呵。
这倒是轻松了,不用担心往左往右挪一点就被长枪插屁股——她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步伐变得更加自然了,也有了更多精力看向四周。
虽然,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了。
那些被擦得光亮的晶石廊柱,那些挂在墙上,大概是美化了几百倍的自己王室祖宗的肖像画,还有脚下这条,连边缘都没有一丝褶皱的长青地毯……
啊啊……完全,没有变化呢。
是的。
熟悉的皇宫,熟悉的通道,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咱离开这里时,没有什么不同。
沿着自己熟悉的道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迈步的当下,索菲亚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就仿佛之前那些倒在街上的人,那些从血泊中伸过来的手……都只是某场还没散干净的噩梦。
幸好……
小腿伤口处传来的钝痛,一下又一下,不断地提醒着她,不断否定那个过于幸福的幻想。
是的,幸好如此。
反复告诫自己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很快。
记忆里,小时候的她总是觉得,这条通往王座的长廊简直没有尽头,她总是走到一半就忍不住原地一屁股墩坐倒在地,然后开始嚎啕大哭,等着父亲抱起她,带她走完剩下的路。
但现在,不知不觉中,这条路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看着眼前那扇镶满了各种耀目晶体的大门,她有些恍如隔世。
——吱啦……
前方的卫兵领队推开门扉,领着索菲亚迈过门槛,然后朝着正前方,单膝跪了下去。
“陛下,王女已经为您带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开,回荡了好一会。
但,并没有人回答。
索菲亚只是看着他,对他耸了耸肩。
“看起来,父王是想要和咱单独聊聊呢……要不,您先退下?”
“啊?这……”
他顿时面露难色,但索菲亚只是轻笑一声。
“怎么,咱这边的枪、短刀……所有的防身物品,可都已经乖乖上缴给你们了哦?怎么,这都不放心咱和国王殿下独处吗?真是的,你们总不能是——啊,不对,不是‘你们’呢……”
她说着,视线却移向了远方王座投下的阴影。
“——总不能是‘你’,害怕自己那手无寸铁的女儿,无颜聆听,她接下来的话语吧?”
“殿、殿下!”
卫兵领队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嘴巴反复开合。
索菲亚知道,对方这几秒里八成已经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情商都用上了,一定是想着如何才能帮自己这番大不敬的发言打个圆场——是的,她知道,因为她本身就认识这位领队,知道他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或者该说,他其实算得上一个相当不错的老好人来着。
自己当初资助偏远村庄的那些规划,很多都是得罪贵族的,其中不少家伙甚至会采取近乎武力手段的方式,尝试阻止自己……而这位领队,就不止一次地主动帮自己摆平过那种麻烦。
虽说保护王室是他的职责,但索菲亚能看得出来,这位领队很多时候,做的事情都远超“保护第一王女”的责任范畴,甚至更像是借着这个名头,找机会为民众出一份自己的力……
换句话说,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还欠了这位不少的人情。
就连现在,他不愿意离开的原因,也大概率不是为了盯梢戒备索菲亚,而是希望通过当现场第三者的方式,阻止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继续激化。
……诶。
索菲亚知道,但也正因知道,她此刻……
才会在心底,默默地对他说对不起。
毕竟,她自己比谁都清楚,接下来大概率要发生什么。
“……出去吧……”
嘶哑的声音从王座的阴影中传来,领队闻言,视线在王座与索菲亚之间来回兜转了两圈,最终还是低下头,应了一声后,快步离开了大厅。
——吱啦……
就如开启时一样,门扉再度发出沉重的声音,最终在一个重音上彻底关闭。
而这巨大的王座房间内,也就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然后微微眯起眼,适应着房间内昏暗的灯光。
远处阴影中的存在,也随着逐渐清晰的视野,慢慢展露在她的眼前。
父……王?
脑海中,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开始动摇,因为……
在王座阴影中的那个男人,和记忆中自己那位严厉的父亲……是如此的错位。
那件她曾经见过无数次的皇袍,此刻却异常的隆起,肩膀处已经完全被鼓胀的肌肉撑得变了形。
而那个男人平日里总是端端正正的领口,此刻却歪向一边,青白色的纹路顺着颈侧一路向上,一直爬上了下颚,然后消失在那许久未曾修剪、此刻错乱无序的胡茬中。
几簇细小的风晶,从他裸露的手背肌肤上刺了出来。
而同样的手背上,索菲亚还能看见几个尚未闭合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淤色。
……
狂风。
没有任何疑问。
这一路上,索菲亚已经看到过太多类似的症状了。
肩背的肌肉被撑起,皮肤下冒出晶光,然后……那些晶体便会撕破血肉,像是有什么要从体内钻出来一样,将一切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而可怕。
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父亲身上,看到同样的东西。
可这甚至不是最让她此刻背脊发凉的东西。
比起这一切,更可怕的是……
“我的女儿、我唯一的继承人啊……你为什么,要如此绷着张脸呢?”
王座上的男人歪了歪头,笑着对索菲亚开口了。
是的。
他……在笑。
虽然那张脸上的肌肉似乎已经不太听使唤,一边嘴角抬了起来,另一边却还在细微地抽搐,看着无比渗人,但那毫无疑问,是个笑容。
为什么?
“怎么了……离开这么久,难道连父王都不认识了吗?”
索菲亚打了个冷战。
在那一刻,生物那感知异常的警觉本能开始发作,她小腿伤口也跟着开始抽痛,就仿佛在提醒她什么一样。
……
但,这里不能退。
咱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她闭起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眼,直直地望向那应当是自己父亲的男人。
抱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希望,她开口道。
“请停下这一切吧,父王。”
“……哦?”
男人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那些从皮肤里长出的晶体碰上纯金雕刻而成的王座,发出细碎的轻响。
而索菲亚的视线,则是落到了他的额头上——更准确的来说,是他额头上的那个棱形印记上。
“关掉笼罩哈尔德的那个压制法阵,”她一个一个的吐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过前一个,“将城防警戒等级升至最高,解禁所有城内的应急避难所,并打开全城的紧急武器锁,让卫兵重新控制住城内流窜的死囚。”
至少,先做到这些在你权能范围内的事情——她盯着佐菲如此说道,然而后者却只是再度歪了歪头。
“本王,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吗?”
“……因为还有人活着啊!”
索菲亚攥紧了手,指甲刺入手心,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现在停下,至少……还可以救下那些活着的人。在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请你——”
“——停下?”
敲击声停了。
王座上的男人低下头,神情上像是恍然大悟,终于听清了她的话。
但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又像是在说,这个请求对他来讲,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那有,什么意义?”
索菲亚怔住了。
“……什么?”
“我说,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我的继承人啊。”
他重新靠回椅背,皇袍下传来突破肌肤的晶刺互相摩擦的刺耳细音。
“反正,那些人总归是要成为更伟大力量的祭品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
……祭品?
索菲亚望着他,嘴唇微微张开。
她其实想过很多种回答。
比如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比如法阵已经不受他的控制,又比如……他会发怒,命令自己闭嘴,甚至直接叫卫兵回来,把自己拖出去。
但……
现实却是,最最糟糕的那一种。
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
方才那最后一丝天真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那些……是您的子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父王,那些是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民!他们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你没有权利,没有权利让他们成为所谓的祭品——”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佐菲突然开口。
索菲亚后面的话,就那么被打断了。
“明明已经说过不行了,还是要拉着我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问。”
他说着,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有些沙哑,却又带着一种……索菲亚确实熟悉的语气。
“还记得钻石大道上的那家冰淇淋店吗?”
……
“每次坐马车经过,你都要看。看完了,也不直接说自己想吃,就那么揪着我的袖口,问我热不热,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
王座上的男人抬了抬手,仿佛眼前还垂着那只被孩子攥住的袖子。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答应了,你高兴得连车都不肯自己下,非要我抱着你过去。结果买到了以后,又把奶油全蹭在我的衣领上……”
他笑得肩膀都在晃动。
“侍从想把你接过去,你还不肯。明明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还是抱着我不放。”
索菲亚嘴巴微张,表情逐渐崩坏。
“咱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这……这和现状有什么关系!!!”
“……啊啊啊,看,看看你啊……”
佐菲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是个永不满足的孩子,总是提出要求,然后不断地撒娇,不断地要求更多……”
“……什么?”
平日里素来以高超的为人处世能力,善于理解他人而闻名的第一王女,在那一刻,竟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话语的含义。
“父王,咱现在说的是——”
“——我知道。”
男人朝她伸出了手。
就是那只长出了晶刺,连指节都已经变形的手。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他的声音放轻了,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
“但闹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衣服脏成这样,腿上还受了伤……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
他看着索菲亚此刻远称不上体面的那套破布衫,看起来几乎有些心疼。
“过来,索菲亚。”
他说。
“到父王这里来。”
就如某种神谕一般,他如此裁决。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
…………
当然,索菲亚没有往前。
她只是望着他。
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把,法阵关掉,父王。”
佐菲的笑容停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叹息。
“哎,怎么还在说这个呢……”
就像那些为自家孩子的固执感到无奈的老父亲一般,他继续道。
“索菲亚,我唯一的女儿,我唯一的继承人啊……我不希望,你站在错误的一边。”
……
“只要你愿意回来,过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再追究。你依旧可以住在这里,过你应该过的生活,不必再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他说着,朝她招了招手。
“归顺瑟兰诺大人吧。只要听过他所带来的神谕,你就会明白,父王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
正确……?
不再……追究?
索菲亚的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被伯里曼带着军团押往风墓山脉的人,是咱。
不得不隐姓埋名,躲在巴鲁集市,连摘下面具都不敢的人……也是咱。
而现在……
这个男人……却说,自己可以……不再追究?
这算什么?
自己的父亲,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难道,自己在他眼中,还是那个愚蠢的,只知道坐在马车里,对着窗外冰淇淋流口水的小女孩吗?
“别……羞辱咱了!!!”
她愤怒的声音,再度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咱!不是来跟你过家家的!更不是来求你给咱留一个苟活下去的机会的!”
什么归顺?开什么玩笑啊!那种事!!!
“咱对你太失望了!佐菲!你是一国的王,你怎么能天真愚蠢到相信那个家伙会兑现任何的诺言?!”
“……嗬。”
王座上,传来了笑声。
“我的女儿,我唯一的继承人啊……看来,你似乎误解了什么……”
只见佐菲眯起眼,继续开口:“我从未‘相信’他……我‘相信’的,一直都是母神大人啊。”
“……”
“瑟兰诺大人带来的乃是母神的神谕,他的行为也是为了母神大人,现在你看到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让母神大人重临世间,所需要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闭嘴!!!”
索菲亚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父亲那仿佛狂信徒一般的言语,大吼着打断了他。
“醒醒吧!瑟兰诺那个疯子是不会得逞的!不要一错再错了!伊瑟莉娅小姐她们很快就会解决掉他,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将功补过——”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王座上突然传来了笑声。
而且,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
就仿佛,自己刚刚听到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忧的威胁,而是一个……让他终于忍不住的笑话。
“哈哈哈……哎呀,哎呀哎呀……”
男人终于抬起了脸。
歪斜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嘴边,这一次,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先前试图摆出的慈爱。
“所以我才说……索菲亚,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缓缓向前倾身,盯着自己的女儿。
然后,就那么带着扭曲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反问。
“你不会以为——那两个小女孩,此刻有任何的胜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