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更多的客套,听到索菲亚的请求,桑诺斯爷爷和玛丽奶奶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向小巷的另一端迈出了步伐。
索菲亚重新提起包裹,跟了上去。迈步时,受伤的小腿依旧传来一阵钝痛,玛丽奶奶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而这一次,她没有再躲开。
三个人就这样沿着墙根向前,而没走过多远,前面的路口就传来了粗哑的叫骂声。
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的死囚正站在出口附近,翻弄着从商铺里拖出来的箱子。其中一人正好在清理面前的破布,顺势就朝小巷这边转过了头。
到了这个距离,已经没有维拉妮小姐提前布下的防御工事拦住那些死囚了,死囚自然会比之前还更加集中,路途中有像这样的遭遇战也是理所当然。
在那一刻,索菲亚的手已经抓住了腰间的短枪。
但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桑诺斯爷爷摁住了她,随即朝一旁努了努嘴。
“(这边,能过去。)”
他小声地开口,而玛丽奶奶已经站在那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木门。
……
门后是一座挂满晾衣绳,这里看起来大概是某种员工宿舍的庭院,视觉上相当老旧,而且索菲亚也瞅不见任何看起来像是出口的地方。
但……
短暂的犹豫后,她还是收起枪,跟着他们进了小院。
只见桑诺斯爷爷走进去,垫着脚踏过中心的小水潭,然后熟门熟路地掀起小院另一侧垂下的布帘,露出了后面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无需言语,他们对视一眼,随即依次钻了进去。
“喂,那里有什么东西不?”
“哈啊……怪了……我刚刚明明看到了……”
“你&¥……嘛的……眼瞎是吧……痴……”
顺着那个窄门往前走的过程中,粗鲁的叫骂声逐渐变得断断续续,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而接下来的路,也是如此。
“(请低头,这边可以蹲过去。)”
索菲亚闻言俯下身,从墙壁上那看起来根本不能过人的小洞中穿过去。
“(您右前方的那块板我记得比较松,请踩边上。)”
她闻言扶住墙,换了个落脚的位置。
几次转弯之后,索菲亚早已经分不清,自己刚刚走过的到底都是什么地方。
宿舍?手工作坊?还是什么奇怪的小铺子?
明明是她自己出生的城市,一座又一座她从未见过的院落建筑此刻却不断出现在她的面前。
更奇妙的是,这些地方……全都连在一起。
和钻石大道那种一眼望得到头,有岔路必然就摆在眼前,要不就完全不存在分支的大直道不同,这里好似根本就没有前进的道路,每每往前移动一点就仿佛会撞到一面无法穿越的高墙。
然而,这些看起来被墙堵死的尽头旁边的垃圾桶后面,总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台阶连着……挂着布帘的门洞后面,也似乎总是连着另一排房屋共用的院落……?
就连那些她先前只会当作障碍绕开的货架与水槽之间,其实都留着能让人通过的空隙。
只是,没有两位老人的话,索菲亚不论路过多少次,都不可能发现。
他们在那些看似死路的岔口前稍稍停步,辨认墙上的旧痕,然后便可以像是无中生有一样找出绕开前方抱团死囚的小径。
索菲亚全程都只是跟在他们身后,一时间,她甚至有种……轻松起来的错觉。
而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才终于有了余裕,“看见”了身边的东西。
一口几家人共用的石槽,边缘被磨得光滑、几块搓衣板靠在旁边的石墙上、高低不同的小凳子沿着饭桌一侧摆开,上面标注着小孩子的名字。
俯下身,穿过一个隐蔽的墙窟,映入眼眸的,是一根横穿院子的绳索,上面既晾着刻着工坊名字的大幅布料,也挂着几件小得明显属于孩子的衣服。
除此之外,还有拿来裁衣缝纫的长桌、风晶石驱动的小修鞋抛光机、窗台上还摆着几个用破陶罐种起来的盆栽。
说是盆栽,但实际上,那些枝叶长得很旺,几乎垂到了索菲亚的肩膀边。
索菲亚微微侧过身,肩膀小心地避开了盆栽枝条上开的紫色小花。
是的,她看见了。
先前逃跑的时候,她也经过类似的地方。
可那时,她眼里只有出口,只有死角,只有哪里能够藏住自己,哪里又会把自己堵在里面。
但现在,她看见了……这些陌生的景象。
……
没错,陌生。
她以为自己应该很熟悉的,熟悉这片属于她的出生之地。
而她……也确实,很熟悉号称是这座城市门面的钻石大道。
那条宽敞、明亮,沿路商铺连招牌都要描上金边的大道,她曾经坐着马车经过不知道多少次。
在哪个拐角能看见皇宫,在哪个拐角会闻到奶油的香气,车子再过多少秒就会经过贵族小姐们经常去的冰淇淋店铺……她都记得,那些都是她的童年。
而此刻,她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那家冰淇淋店屋顶招牌的背面。
……
是的。
只有从这个角度,她才看到了,那光鲜亮丽的招牌内部,居然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线路。
就如她眼前的其他景象一般。
陌生,却又……是如此的美丽。
仅仅,只是一墙之隔……
那些她曾隔着车窗看过无数次的漂亮晶块墙壁,后面居然有着这样的世界。
“(……殿下?)”
索菲亚咬住下唇,移开了视线,再度跟上了两位老人家。
遥远的献祭高塔方向,似乎在传来战斗的轰鸣,但她此刻只能压住一切焦躁的思绪,一步一步地向着皇宫迈去。
而等她终于随着两位老人从钻石大道边上的小巷里出来,回归主路时……
迎接她的,是意料之内的景象。
没有那些浑身带刺,粗鲁暴戾的死囚,只有熟悉的宫墙,熟悉的门楼,还有门前那片曾经被索菲亚踏过无数次的石阶……
而两列卫兵,此刻正伫立在那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皇宫晶石大门前。
他们站得很稳,手中紧紧抓握着长矛,身着的装甲上刻满了强化力量的符文。
索菲亚知道这些装甲很昂贵,昂贵到只是一片肩甲就足以买下巴鲁集市的一栋双层小别墅……但这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的甲领上方……露出的干净颈侧。
是的,没有闪着红光的刻印。
……
索菲亚的目光在他们脖颈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了脑袋。
将一路上被扯乱的包带重新理好,手指探入袋口,却没有拿出武器,只是摸索了一下,然后将什么细小的东西收入了袖口内侧。
再接着,她转过身,看向两位老人。
“(接下来的一切……)”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本来已经组织好的语言却像是挂了铅,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字要更难吐出口。
但,两个老人家只是望着她,随即摇了摇头。
“(请不要顾虑我们,我们两个老家伙虽然帮不了其他的忙,但在这里躲躲事儿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是的,殿下,请去做您该做的事情吧。)”
他们说完,一同在胸口画了晶母的棱形标志,然后一左一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他们的眼神,也不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崇敬,反而更像是……在看自己孙女那样。
““(我们,相信您。)””
“(……)”
索菲亚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路上积压在心里的那些话,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到了喉头。
可最终,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言语好像已经变得多余。
她只是轮流轻轻吻了一下两位老者的手,然后转过身,走出了藏身的地方。
没有躲藏,没有绕向侧门,她就那么提着包裹,沿着空旷的道路,一步步走向皇宫正门。
“站住!什么人!!”
数排锋利的枪尖瞬间对准了她,但她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只见她停在阶梯前,抬起脸。破碎的蜡模早已无法遮住她的容貌。
而所有卫兵在看清那张脸后,神情同时变了。
“……殿、殿下?”
其中一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随即落到她的包上,又停了下来。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向着背包伸出手——
“——等等!不要轻举妄动!!停下!!!”
然而,索菲亚并没有停下动作,皇宫卫兵们瞬间变得紧张了,手中的长矛已经开始颤抖。
“殿、殿下!不要逼我们动手,请放下——诶?”
但他们的敌意甚至没能持续完这句话。
因为,索菲亚只是……解下了自己的包裹。
是的,她伸手,却没有从包裹中拿出任何东西,只是将它放在脚边,随后取出手枪,俯身放到石阶上。
再然后,是陨铁小刀。
金属碰上石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皇宫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困惑大于一切。
但……作为训练有素的皇家卫队,他们中的领队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率先上前,将具有杀伤性的枪和刀一脚踢开到索菲亚够不着的地方,随即又指挥其他的同伴,让他们去提起她的包,翻开检查。
而全程,索菲亚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另一名卫兵检查她腰间剩余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并取下。
直到所有检查都结束,她才淡淡的开口。
“带咱去见父王,咱要和他谈谈。”
是的。
接下来,她可是要好好地和自己父亲……谈谈这段时间,发生在风晶之境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