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稍早的时候就看到了远处像是芝麻点组成的黑影,但直到真正靠近哈尔德外围后,我才发现……
刚刚从远处看到的那些背影,根本就只是冰山一角。
黑色火山岩铺成的道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背着行囊的旅人、牵着孩子的夫妻、拖着货车的商队……各种各样的人群所组成的排队队伍从火山的山脚下一路往上延伸,最终全都挤在通往哈尔德的主入口前……
不是,怎么还有不少穿着我们律典之疆修道服的家伙挤在里面啊?搞什么??
你们不是信仰双面神的咩!跑来风壤母神的无声祭凑什么热闹啦!小心我回去跟审判庭打报告哦!
“(……举报?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虔诚啊伊伊。)”
“(没,主要是想要打小报告!)”
“(?)”
怎么了!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从小到大,就只有同学在我课上打瞌睡的时候打小报告害我被老师用粉笔敲头,所以现在有机会了我也想要试试打别人的小报告什么的!才、才没有呢!!
“(……还有这种黑化方式的哦,真的牛福(・っ・)。)”
哈啊?牛福又是什么啦?
以及不许再叨叨我!!我把这小鬼的脑袋扭回前方,然后回归正题,继续眯眼审查眼前的景象……
……
嗯。
就像刚刚说的一样,哈尔德城门前真的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人,队伍更是长到令精绝望。
我甚至能看到不少人已经在检查口边上搭起了帐篷,显然是已经做好了长期战的准备……不是,这无声祭到底有啥好看的啦!值得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吗!
一想到这帮家伙要排多久的队,我都有点眩晕了!
不过……
“(诶?那是……)”
眼睛稍微再眯起来一些,视野中……好像有什么?
我稍微歪了歪脑袋,用稍微偏转的阳光射角看去,刚刚还模糊的东西骤然开始反光,展现出类似彩虹般的效果……
那是一堵透明的……墙?
换句话说……
“(是的,那就是咱先前提到过的屏障。)”索菲亚悄声印证了我的猜想。
是的,一道足足有几十米宽的青白色风幕横在城门间,无数极其细碎的风晶砂随着气流上下翻卷。
而且,这堵“墙”还不只是在哈尔德的城门口,而是一直延伸开来……
下至冒着红光的地缝之中,上至接近空天鲸之心风暴底部。
它将眼前城市的一切囊括其中,也将其“内”与“外”完美地分隔开来。
……总觉得,有点吓精……
不知为何,我感受不到构成这堵墙的风……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这显然只是我个精的想法。
面对着这堵越靠近看越吓人的风墙,那些排队的家伙倒是真的都毫不犹豫,一个接着一个主动往里头钻……!?
在我这么想的期间,入城队伍最前端就又有一个男人踏入了风幕。
下一秒。
——嗡
他脖颈侧面,忽然亮起了一点青色的光。
呃……
呃呃……好丑……啊!
是的!如果说玛丽奶奶他们身上的刺青是有些吓人的话,那这些家伙脖子上由青光组成的纹路,就真的是单纯的丑而已!
在那一刻,我甚至庆幸起咱们的计划是藏在死囚队伍混进城里,不用在脖子上纹这个了!
说真的!虽然我现在的体质可以在事后把脖子上的那块皮割下来扔了,但单是想到自己脖子上曾经留下过这么丑的东西,我就无法接受!
对于骑士来说,这么耻辱的事情,到时候就算晚上抱着维拉妮恐怕都睡不好了!
“(……咱已经不知道该对您这恐怖的体质感到骇然,还是该对您这种条件下也能找到机会放闪的能力感到敬佩了。)”
“(?)”
听不懂索菲亚在说什么,不过回归正题。
对的,这个纹章……丑归丑,但它的作用看起来倒是很明显。
只见那浅青色的纹路像是被风重新描了一遍,从那人的颈侧一点点亮起,紧接着,周围原本还在猛烈翻卷的风晶砂居然自动朝两侧避开,给他让出了一条刚好能够通过的空隙。
男人走过去,光芒随即熄灭,风幕也跟着重新合拢。
下一个——隔着这么远,大门处守卫的声音自然是模模糊糊的,不过,借着他们嘴巴上下开合的样子以及肢体语言,读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还是容易的……
不过,比起读不读得懂……
哎呀,快了……就快轮到我们了!伊菲,索灵娜!再坚持下!再过三十个人就到我们了——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正激动地搓着手,神情夸张地在……呃,大概是他妻女的两人面前大展双臂,满脸的喜悦。
真是的,无声祭都要开始了,别嚷嚷这么大声……哎,索灵娜,你可千万别学你爸,等进去以后一定要乖乖的听话,说话的时候要小声,知道吗?今年可是大无声祭,我们运气好才能赶上的——男人身旁的女子把自己孩子的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上那枚浅青色印记,一边开口一边相当认真地替她擦了擦周围的灰。
所以所以,爸爸妈妈,我们真的能看到人被吸到天上那个大窟窿里头,然后砰的一下变成雕像吗!好酷好酷——被擦着脸的小女孩显然没有把她妈妈的话听进去,也跟着她爸一样激动地挥舞起双臂。
哇,你们也是来看这次千万风语考验的吗?听说这次的祭品,啊不,受试炼者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又一个看起来同样岁数的小男孩加入了对话,一男一女俩小孩一拍即合,开始拉着手跳起舞来。
就是就是,我可是从西边赶了快一个月才到的,期待死了——边上的一个妇人也开口说道。
听说这次的受试炼者里甚至有自愿的!而且还有律典之疆的家伙——这话是一个长得贼像老鼠的男人说的,只能说看着就符合会说出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言论的刻板印象……
呦呵呵,那今年肯定特别壮观了——?怎么还有老人家也加入这场对话了?话说您老人家不应该呦呵呦呵的在家慈祥滴照顾小孩吗?壮观是什么意思??
那当然!说不定咱们真能亲眼看到风壤母神降下神迹!那样的话咱们这辈子也值了——越来越多莫名其妙的人开始加入这场对话,我……
……
…………不是,是我有问题还是这群人有问题???
祭品?所以他们真就是专程来看人被送进空天鲸之心里的???虽然这话好像问过很多次了,但对把人丢进空天鲸之心里当烟花放这件事感到兴奋,这兴趣是不是有点离奇了??
“(索菲亚,你们这块的民风是不是有点太淳朴了我就是说??)”
“(……)”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有人在笑。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祷词。
“(……不。)”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至少咱上一次记忆中的无声祭……不是这样的。)”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无声祭当然一直有人来看,也确实有人把风语考验当成神圣的仪式,加上送死的都是死囚,所以大家好像都没什么心理负担……但……)”
索菲亚顿了一下,看着远处那刚刚通过风幕的年轻人。
看着他脖子上的光芒熄灭后,激动得直接跪在地上,对着哈尔德上方的空天鲸之心磕了好几个头。
“(但是,不会像现在这样……把同类的死亡当做如此轻松的娱乐。)”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只见她咬紧了下唇,“(可恶……如果咱能早点阻止那个家伙的话——)”
“(——索菲亚,我问你,这个屏障是你们这个世界的常见科技吗?)”
然而,索菲亚自责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维拉妮打断了。
只见她一脸茫然地看向维拉妮,后者则再次重复。
“(我是说,这种用某种特殊纹章检测身份的巨型屏障……在你们风晶之境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不……是?)”
索菲亚有些犹豫地开口回答:“(或者说,如果只是说用风障检测是否有物体穿过什么的,晶息墙之类的技术是可以做到,但……)”
“(但是,像这种纹章认证的系统,你们是没有的,对吧?)”
索菲亚眨了眨眼,随即嗯的一声肯定了维拉妮的补充,但她随即又恢复那副不解的表情,“(可是,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哼,之前听你说这个东西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现在看来果然有问题。)”
嗯?有什么问题——这话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维拉妮的手指就悄悄在暗处滑动起来,在空气中留下丝缕漆黑的墨迹。
“(别满脸问号,伊伊,你自己想想,特殊符号纹路组成的认证系统——这种东西对你来说不耳熟吗?,比起你们这个世界的科技,更像是什么?)”
我看着在她手中成型的符号,然后又看了眼那长长队伍中每个人脖子上都有的纹章……
……啊!
“(对哦!鬼画符什么的,听起来就是魔法嘛!)”
“(……鬼画符什么的,我就当你在玩鬼字的双关了,)”维拉妮翻了个白眼给我,手上的法阵悄然散去,“(但你说的没错,城门那边的情况怎么看怎么像是某种魔法的检测系统,我甚至能从这个距离感受到类似魔力的扰动,而伊伊你还无法和那个东西的风交流。换句话说……)”
这应该是,除了我们最初相遇时你被动使用的传送魔法,还有那个鬼一样的静息区之外,这堵墙,大概率就是我第三次在这个世界见到魔法的痕迹——她如此总结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咕。
我再次看向远处那上天入地的巨大屏障,原本就有点诡异的景象,现在只能说……呃,变得更加诡异了?
第三次见到魔法的痕迹什么的……可是,在见到维拉妮之前,我是真的一次都没听人提起过魔法这种存在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而就像这个消息还不够让我脑袋过热爆炸一样,维拉妮一口气没停,又继续开口道。
“(而且,那几个家伙的反应……也很不对劲。)”
诶?那几个家伙?她在说谁?
我顺着维拉妮此刻的视线望去——那里正是我们前方的死囚大部队。
而和城门那些满脸期待的普通人相比,我们这边的气氛……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
有人从看到哈尔德开始就在发抖,低着脑袋,好似都不敢抬头看天上那个巨大的漩涡。
有人嘴唇一直没停过,也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念遗言。
我甚至能看到桑诺斯爷爷身边有个哭哭唧唧的大男人,满脸的鼻涕泡和眼泪,被旁边的守卫踹了一脚以后才踉踉跄跄勉强迈步。
也是啊,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谁知道自己马上要变成群众眼中的“烟花”了,都会恐慌绝望才对,有谁在知道自己马上要被扔进那个东西里,还能高兴得起来呢——什么的,我刚刚还是这么想的。
然而……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哭泣,更不是所有人脸上都是绝望和麻木。
我眯起眼睛。
是的……
那个光头……
之前那些一直嚷嚷着要“狂风”的死囚……
他们没有哭,他们……甚至没有在发抖??
事实上,他们目光的焦点甚至都不在眼前理论上将要成为自己葬身之处的火山与飓风上,而是在……
刚刚城门口那些,准备入城的普通人身上?
……
没错,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之前那个嚷嚷得最凶的死光头,此刻居然在舔着嘴角!
他的视线从一个刚通过风幕的男人身上滑过去,又落到了后面的女人身上——或者准确点说,是停在她的脖子上。
而随着那浅绿光芒的闪烁,他居然笑了起来。
……
“(看到了吗?那家伙看普通人的眼神,跟屠宰场里的屠夫一样。)”
站在围栏外面,抱着胳膊,看着里面一头头被赶过去称重的肥猪。掂掂这个,看看哪个,估摸哪头猪的肉最肥,先从谁那里下手——维拉妮如此说道,而我不得不承认……
她的这个比喻,精准极了。
“(这帮家伙……不会是想着等入城之后,找机会抢劫吧?)”
“(……如果只是单纯贪财的话,倒是好解决了,)”维拉妮啧啧一声,“(就怕……)”
——啪!!!
就在此时,鞭子猛地抽在我们前方的火山岩上。
“都他*的继续走!谁敢掉队老子现在就送他上路!”
前方押送队的吼声一下盖过了周围所有动静。
那光头随即收起视线低下头,脸上刚刚那种看牲口一样的笑容隐入脸上的横肉里,一副乖乖的模样,拖着脚镣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总而言之,结合之前这几个家伙说过的话,这堵墙、狂热到离奇的群众、还有这些莫名被拉过来的死囚,很可能都是有关联的,甚至大概率就是瑟兰诺专门给我们整出来的活,)”维拉妮也低下脑袋,但她的声音依旧在耳畔响起。
“(现在信息不够,我也不能确定他到底要干什么,但不论如何,我们进城之后,最好能在收拾瑟兰诺之前先把这个看着就不对劲的罩子关掉,避免节外生枝。)”
对的对的!不论是直觉还是理性都告诉我,维拉妮的结论是对的,只是……
问题是,这个罩子该怎么关掉呢?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索菲亚。
而她则睁大了眼。
在几秒的迟疑后,她缓缓开口。
“(虽然咱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但如果,要咱推测这个屏障的核心会在哪……)”
她说着,视线飘向远方,仿佛能看穿城墙一般,注视着哈尔德的深处。
“(那咱就只能想到,皇宫的深处……或者换个说法——)”
——那个,属于咱父王的王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