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得承认……自己是有些后悔,之前没有好好上奥斯奇老师的地理课了……
因为认不出来地形,老是以为我们已经快到哈尔德,马上就要和瑟兰诺那个懦夫对上了,结果搞得自己紧张兮兮的,最终被维拉妮嘲笑,说我一天到晚的跟只应激的大角虫似得……什么的!太耻辱了!
……不对!这其实也不能怪我吧!
说真的,就算听老师描述过哈尔德的地貌又有啥用呀,如果没见过实物,谁能在看到那些暗红到接近发黑的岩壁,崎岖陡峭的沉积风晶矿纹,以及像是被巨大爪子反复刮擦千万年的分层山头之后,还以为自己没到那座传说中的火山的地界呢??
是的……
以上说的这些,甚至不是哈尔德本身的地貌。
直到今天,在迈出那条不知道被狂风侵蚀了多少年的峡谷,看到地平线处哈尔德的全貌时,我才知道……
这些看起来骇精的地貌,在哈尔德本体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是的。
——主人……
利刃般的狂风在我耳畔呼啸,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诉说着那充斥着硫磺味的远方。
身上粗麻编制的囚服被吹得啪啦作响,旁边一大排囚犯脚上的锁链也跟着哗啦啦地撞成一团。
但除此之外……
没有其他声音。
上一秒,我们还在狭窄的岩壁之间侧身潜行。
下一秒,峡谷却骤然打开,一切遮挡视线的障碍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占据全部视野的巨大火山。
没人能在它的面前,发出哪怕一声代表震撼的脏话。
哪怕是那些曾经见识过这番景象的人,也都陷入了同样的失语。
哈尔德……
漆黑的山体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赤红裂缝,大量岩浆从那些缝隙间缓缓渗出,沿着山坡向下流淌,有些地方甚至直接越过断崖,形成一条条从高处垂落的熔岩瀑布。
这里,是传说中风壤母神安缇瑞娅最后的休眠之地,而它躯壳的每一处,也确实都散发着……那不可抗衡的,仅属于自然的伟力。
我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灰黑色建筑嵌在山体上,道路、钢架、风力驱动的升降平台横跨在熔岩裂谷之间,闪烁着绿光的巨大管道则沿着山壁一路向上延伸。
这就是……风晶之境最大,最繁华的那座主城……
真的就是,一座建立在活火山上的……城市啊?
好……
好酷……!
“(没错,这就是……哈尔德!)”
“(……突然用向导自豪介绍家乡的语气是要怎样啦,这又不是你老家,干嘛一副为之骄傲的样子哦。)”
“(嗯?我看起来很自豪吗??)”
“(需要镜子给你照一下吗?)”
维拉妮一副超无语的模样,我本来还想反驳的,但透过她那双澄澈红眸,我确实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诶?
为什么……我现在,会是这个表情……?
这种……仿佛看到了熟悉存在的笑容……是什么?
——咚。
一声心跳的闷响,在耳畔唐突地响起。
那是比鼓声更低,却又带有极强穿透力的声音,不断在我胸腔中回荡着……
“(这里……变了好多……)”
我看到索菲亚嘴巴一开一合,声音确实传到了我的耳中,但……
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理解不了……她的意思……
“(变了很多?你是指什么?)”
“(空天鲸之心,咱离开的时候,它还没这么大才对……?)”
啊。
空天鲸之心……
熟悉的名字。
我仰起脑袋,看向索菲亚指向的上方。
是的。
灰白色的风晶砂、青蓝色的晶尘,还有大量几乎透明,只能借着阳光才能看见轮廓的细碎结晶,全都围绕着某个极其明亮的核心疯狂旋转,一层套着一层,形成了一道从天空倒悬而下的巨大螺旋。
相较之下,原本那伟岸的火山,看起来就和水晶球的木质底座一般,毫不起眼。
——咚。
……好奇怪啊。
明明从未看过实物。
明明只是在画本上瞥过几眼的名字。
然而,在看到那从几乎看不见尽头的云层中一路向下垂落,倒悬在火山正上方的巨大风暴,感受着那不断旋转的晶砂带来的雷电轰鸣,仿佛整个风暴都是由一整块巨大水晶雕刻出来一般的景象时……
我却……
感觉,如此熟悉……?
——咚。
又一次,低沉的鼓声在耳畔回荡。
不过这次,我终于看到了它的本体。
是的。
我看到了,声音的本源。
看到了那晶雕一般的固态风暴中,一道骤然亮起的青白色闪电。
它从螺旋最深处炸开,一瞬间照亮了大片晶砂,在浓厚的云雾中投下耀眼的炫光。
呜————————
肉眼可见的余波,从云中一层层蔓延开来,顺着风暴的管道,在火山之间来回回荡。
那几乎像是……某种大到根本无法想象的生物,正在云层背后缓慢地发出鸣叫。
……
啊。
对啊。
我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好像当初巴鲁集市时,那架鲸骨琴的乐声。
——您……来了……
风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回响。
是的。
明明是如此的狂野的自然伟力,但她所掀起的风暴,在抵达耳畔后,却只是如此的温柔……而急切,就仿佛一位久别的老友,在远方挥舞着手,迫不及待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这里的风……感觉不对,咱知道的空天鲸之心,没有这么狂暴才是……!)”
——必须……回……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入耳中,我忍不住往前迈出一步。
“(咱走的那会,明明没有像这样打雷的情况……而且,它看起来是不是比以前更接近地面了??)”
“(不是,你问我??我又不是你这样的本地人好吧?)”
——准备……接受……祂
两只脚踝上那苦苦捏出来的虚假锁链传来与地面摩擦,传来微微的震动。
但,咔嚓作响的声音,却变得遥远。
“(不过这玩意看着确实挺不对劲的,瑟兰诺搞不好对它动了手脚……不管怎么样,等进城了得找个机会搞清楚……伊伊?你怎么看?你不是能听见风的声音吗——)”
——接……勇……考验……
什么?
“(……伊伊?)”
——赶在……它苏醒之前……
你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
——不……辜负……
……
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所以,我只能随着那雷鸣的心跳,向前迈出步伐。
再靠近一点。
只要再靠近一点……
就在那个最亮的地方。
如果走到那里——
“(伊伊——)”
手腕传来阻力。
于是,我甩开——
“(伊伊!!!)”
——咚!
……诶?
咚声。
但不是……风暴里传来的……?
我摸摸自己的脑袋。
……疼……
疼啊!!!!!
像是整个精突然被从水底拽出来一样,头顶的冲击没让我晕厥,却让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得清晰。
也就是这样,我才看到了……不知何时贴了过来的维拉妮。
只见她一只手死死地拽着我的手腕,而另一只手则……则悬在我的脑袋上!软嫩的小手上还残留着和硬物碰撞的红印!?
“(你、你干嘛捶我脑袋!?!?)”
“(你觉得呢????话说你这家伙脑袋也太硬了痛死我了——)”
“(????)”
只见她吹着自己拿来锤我脑袋的手,睁大眼瞪着我,眉毛快打成十字结了都,“(所以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叫你半天都没反应,眼睛还一直盯着上面看,跟魂被勾走了一样!!)”
“(哈啊?我——)”
……我……
诶?
“(对诶……我刚刚在干啥啊?)”
“(?你在问我吗这是?)”
什么情况……
我重新抬起脑袋。
嗯。
那片倒悬在天空中的巨大风暴依旧在缓缓旋转。
雷光在乌云中闪烁,晶砂于狂风中翻涌。
狂暴,伟岸,是光看着就无法让人产生反抗念头的自然之力……
相较之下,我们之前在风晶之境里经历过的所有风暴,哪怕是在静息区里那么夸张的乱流,跟眼前这倒悬的晶体飓风一对比,都宛若刚出生的小猫一般可爱了……
咕……
想了想,我还是挪开了视线,强迫自己只看维拉妮。
“(不知道啊,但这风暴的声音听起来也不狂躁……?总觉得,它像是在叫我过去一样……??)”
“(……叫你……过去?什么意思??)”
维拉妮眼角抽了抽,索菲亚则睁大了眼,“(等等,您是说,您感受到了风语考验的召唤?)”
……哈啊?
风语考验的召唤?不是,那是啥啊——在我如此反问后,索菲亚一脸凝重地开口,“(传说中,风壤母神安缇瑞娅会主动召唤有资格接受祂考验的受选者——)”
“(——弄噗(nope)!弄噗弄噗弄噗(nope nope nope)!!!!)”
但是,索菲亚还没说完就被维拉妮打断了。
只见她疯狂地摇着自己的脑瓜,“(不许说这种蛊惑人心啊不,蛊惑精心的话!!!伊伊她本来就笨,你再扯两句她真会去跳的!)”
?什么东西?没鬼偷偷骂我两句吧?
“(诶?但传说里是这么说的——)”索菲亚呃呃了两下,歪起了脑袋。
“(那历史上有人真的受过这种召唤吗?)”
“(……呃,其实有不少人,说他们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那我问你,有人成功通过这个考验,从空天鲸之心里头出来吗?)”
“(……)”
没有——答案显然是这个,毕竟她之前自己也说了,没有任何人活着从那个飓风里出来过。
不过……
我现在能控制风了,说不定呢……
“(说不定,我就是那个神选之精——咕嗷!痛?!你干嘛又打我头?!)”
“(这种节骨眼你就别搁这幻想了,我不会让你去作这种死的!笨蛋伊伊!)”
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维拉妮气鼓鼓地拽起了我的脸颊……搞什么啦?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什么会到处乱跑走丢的笨狗一样!
“(不不,你显然不是什么笨狗啊,伊伊。)”
“(哼,这才对——)”
“(——狗一般比你识路,我就是说。)”
??哈啊?!!!
这、这是歧视!路痴什么的,之前都只是……对,都只是意外!是外界巧合所导致的不可抗力绝不是我的问题——什么的,我刚想这么反驳来着。
结果,身后就传来了pia的一声。
那是鞭子抽在岩石上的声音。
“都给我走快点!别他*磨磨唧唧的!!!尤其是那边那几个娘们,再交头接耳的我抽死你们!!!”
押送队人渣们的催促声也跟着传来,虽然很想一拳给那帮家伙揍进面前的火山里,但现在得隐忍……!
我低下脑袋,压下心底那点想要看风暴的痒意,再次朝着哈尔德的方向迈出步伐。
而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
原本还显得空旷的黑色荒地,也终于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影。
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的商队。
然后是背着行李的旅客。
再然后……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直到几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道路,在哈尔德外围汇聚成一片几乎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
诶……好多人啊。
这些,难道……
全都是准备进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