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在屋脊上一点,足底的风便将我托上了房顶。
越过横在两栋楼之间的铁架,落到另一侧的屋顶上,顺着背街一面的房檐滑进小巷,再踩着墙边凸出的砖块重新翻上高处……全程,维拉妮就紧跟在身旁,腿上的漆黑纹路闪烁着,像是只猫头鹰似的,轻巧地越过了我刚刚借力的墙沿。
只是短短几秒,那几排歪歪斜斜的仓库和死囚监狱区就被甩在了身后,前面的街道也变得宽敞起来。
不用拖着假锁链慢吞吞地挪步,也不用在每个拐角等守卫先过去。
是的,这才是我应该有的速度嘛!
脚下传来奇怪的自由感,不用抑制自己力量,呼吸都仿佛变得流畅了……
不过,这点舒爽的感觉,也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
我们周边的这个氛围……
是不是有点太压抑了!?
或者该说,太安静了!都安静到诡异了!?
是的,此刻我们周遭,正在逐渐陷入……压抑的死寂。
刚刚从仓库区出来的时候,明明还能听到街上人们的交谈声以及风晶引擎嗡嗡的响动,可随着我们继续往西边跑,那些代表着生活和文明的声音,慢慢地都消失了。
趁着冲刺的间隙,我从屋檐边往下瞥去,却看到了卖大饼的小贩转过身,关掉了他们这种小摊最喜欢用来放着乐曲与广告的风晶装置——不仅如此,摊位前已经掏出钱的客人也不催促他快点上菜,只是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随即抬头朝街口看去。
在那个方向,一辆装满木箱的晶石车正在靠边停下。车夫拉了下操纵杆,车底原本闪烁的晶光随之暗淡,嗡嗡的震动声也一点点低了下去。与此同时,后面被堵住的几辆车没有叫骂,居然也挨着停到了路边。
这是……在搞什么??
再次与维拉妮一同侧身绕过屋顶一根突出来的管道,跨上连接两栋楼的窄桥时,我又忍不住往下看去。
对的,也不是没人了啊,不如说桥下的街道里依旧全是人,甚至比刚刚还要挤……然而,声音就是越来越小,甚至就连人头攒动,彼此肩膀手臂撞到时的衣物摩擦声都听不太见了。
维拉妮也看了下去,眼睛微眯,“(就连衣服的布料都是消音材质的……无声祭里的‘无声’部分,还真是执行得有够到位吔。)”
对哦,索菲亚之前确实说了,无声祭期间会要求民众尽可能减少生活噪音来着。
不过……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或者,我应该说……居然真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索菲亚那家伙明明说过,现在这个前夜祭充其量也就是给无声祭的彩排而已,目的是让大家学习理解正式参加无声祭时的规矩……但看现在这个样子,他们都很有自觉嘛!不如说自觉过头了,完全看不出他们需要什么训练啊!
难道说,这些家伙其实都是本地人,所以才显得这么上道,不教都会——什么的,这解释才刚刚在脑袋里冒了个芽,就被立刻打脸了。
因为……我直接就在路上看到当初在哈尔德正门队伍里的游客了啊!
是的,就是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而就和周遭的其他人一样,他们这群纯粹的游客表现得也同样自觉过头了!三个人里头,就只有骑在父亲肩膀上的女儿在挥舞双手指着天空,脸上还有点对这一切新奇事物感到兴奋的惊奇模样。
然而与之相对的,却是他们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的父母……
“哇!好大的旋风——呜!”
这可怜的小孩甚至话都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女人赶忙抬手捂住了。
而这位母亲在字面意思上捂完嘴,一脸责怪地朝自己的孩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后,又指了指前方。
那里,有几个穿着祭祀服饰的人正在缓缓抬手。
两边的指尖相抵,手掌向外撑开,在胸前围出了一个中间空空的……棱形?
这个手势……好眼熟……??
“(……风晶石?)”维拉妮眯着眼,轻声开口。
啊,对哦!
脑袋里像是有什么被她的提醒点燃了——没错,这个手势的意象就是风晶石,含义则是向晶母祈祷来着的!
“(……你听起来好确定啊,以前学过这些吗?)”
“(……呃,应该没有?)”
那你怎么说的这么笃定——维拉妮的眼神显然是在质疑,但我……咕,就是知道??
难道真是奥斯奇老师教过,结果被我给丢到脑子里不知道哪个角落了吗?
算了!这种事之后再说!
重点是,在那一家人看到祭司手上的动作后,驮着孩子的男人就把孩子放了下来,那个女人也松开了捂住孩子的手,一家三口齐齐跟着将双手摆成了一样的姿势,转过身体,朝着空天鲸之心的方向低下了头。
而这些人可不是个例。
街边一个刚把货筐卸下来的搬运工,连肩上的绳套都没摘,就已经跟着举起了手,店铺门口那几个穿得花花绿绿、原本还在低声抱怨老板黑心的客人,也纷纷打住,转向同一个方向,做出那个代表风晶的手势。
而等到我和维拉妮借着石砖的缝隙,重新登上高处之后,眼前的一切……甚至显得更怪了。
不是只有刚刚那条街——前面的广场、左边通往上层的阶梯,还有那些从房屋之间延伸出去的小路……每个地方都挤着人,而每个地方的人,都在陆续收声,转身,朝天上举起那个相同的手势。
有些人看着好像是感到新奇,所以跟着大家一起住嘴,但也有些人真的开始勾起嘴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他们眼睛却亮亮地,仰望着头顶上方那宏伟的空天鲸之心。
而最为古怪的地方则是……他们脖子上的那个纹章,全都开始微微发出荧光……
……咕啊!我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
“(——很不好的预感!)”维拉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接上了我的感受!
没错!这不对劲!于是我们又再一次加速,避开了所有拥挤的街道,在屋顶之间穿行,直到远处的那座高塔逐渐在视野中变得清晰——到了!
漆黑的石墙从楼群后方拔起,一圈圈向外突出的阶梯绕着塔身盘旋,直通空天鲸之心的正下方。
刚刚隔着那些房屋与距离的阻碍,我还看不清那些沿着塔身缓缓移动的黑点是什么,但等到我们翻上一座类似教堂般的高大建筑,落在它的屋脊上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全部都是……死囚。
而且,事实证明,那个胖子守卫真没说谎。
就如之前维拉妮所说的最糟糕设想一样,这些死囚……无一例外,都是肩膀宽得快要把囚服撑裂的大只佬!
而这些人,全都在随着高塔的螺旋阶梯一层层地上行,期间彼此推搡,打闹……虽然他们的手脚全部都铐着锁链,嘴巴也全部都被胶带似的东西封死,但秩序依旧非常混乱,哪怕护送的卫兵已经开始用特制的消音鞭子抽打,试图维持秩序,这个队伍也显然已经在崩解的边缘!
不是,你们这帮家伙??就算真的想看人被卷到天上那个大龙卷里被弄死,也别一次整这么多啊!吃饭一次吃八分饱这种道理都不懂的吗!
“(虽然我觉得最不懂这个道理的家伙其实是你就是了!)”
“(哈啊!?)”
虽然很想反驳“骑士的事情能叫贪吃吗!”什么的,但眼下实在是没拌嘴的时间了,我直接一把公主抱起维拉妮,脚下一蹬弹射,一次性越过两栋屋顶……然而,就算这样,我们的速度似乎也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我们以最快速度向那边冲刺的时候,在那献祭高塔的顶端,有个家伙已经从两排卫兵之间走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由细碎风晶交织成的长袍,衣摆的反光即便是这么远,也依旧晃得我眼睛有些疼……而这一看就权高位重的家伙走到了临空的石台前,将手里那卷长长的东西展开,用两端的压条固定好,随后便面朝下方的城市,缓缓举起双手。
——罪人,将被交予晶母的呼吸。
……
诶?
我脚尖点地,刚想发力,身体……却止不住地顿了一下。
等等……刚刚这句话,是哪里来的?
那个神职人员明明没有开口……诶?
可他的手还在动。交叠的手指分开,再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方式重新扣合,而那些动作落进眼睛里的同时,意思也跟着浮了出来……
——罪孽深重者,将化作风晶,归还大地;若其心仍能被风接纳,则会自空天鲸之心归来,为大地驱散阴霾,救赎万物——
就如当初看到菱形手势时一样,完全不记得奥斯奇老师有教过我的手势含义开始浮现……不对吧?我挺确定的,手语什么的,我肯定没有学过啊???
而且,如果说那个风晶石的手势,好歹还能看出是在比划什么东西,那眼前这些又是什么?怎么光是手腕一转、手指换个位置,就能表达那么长一串话,而且我还真的……看懂了????
“(伊伊,不要停下来啊!)”
肩膀被轻推了一下,是维拉妮,我赶忙重新抓住上方的横梁,带着她重新向平台侧面靠近。
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快点,必须再快点——轰隆!!!
青白色的光从头顶闪过,紧随而来的雷鸣震得脚下的铁架都在发颤。我们已经来到了空天鲸之心的正下方,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已归寂,耳畔边只剩下头顶风暴中咆哮的雷电,与风中那自从我接近哈尔德,就一直嘶吼呼唤个不停的声音……
而越是靠近,那个声音就变得愈加急迫……可恶!闭嘴啦!催什么催!没看到我已经全速朝你那奔了吗!就只有你急吗!
死囚队伍已经越来越接近高塔顶峰,我再一次加速,然而……
——您……来了。
就像是突破了某种临界点一般。
——融入我等的怀抱吧。
风中原本那断断续续的咆哮,突然在某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了起来。
——赶在,它彻底苏醒之前。
而与别处的风不同,这里的风并不像别处那样,只是随着我的情绪流动。
——不要辜负,祂所赋予您的一切。
相反,它们之中……带有着清晰的意志。
——现在,上前来。
而那意志,此刻正在咆哮着……
——接受,祂的考验吧。
就那样,喊出了那个,我从未听过名字——
——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