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叫甜甜的,似乎是被称为蜘蛛的奇妙坐骑,在咱与维拉妮她们分开后的第七分钟消失了。
然后,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全程都是徒步冲刺。
虽然带着这些装备跑步很累,但一路上大多数群众的注意力都在远处即将开始的风语考验上,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咱。
在无需刻意躲藏的前提下,像这样一路直通的冲刺,咱也大概前进了六千米。
有坐骑的那七分钟时间里,咱大概前进了十公里以上,加上后面的六公里……咱目前,一共前进了十六公里左右,也就是到皇宫距离的四分之一——什么的,虽然索菲亚很想这么总结,但她心里也知道,这个估算未免太过乐观。
事实上,自己前进的距离……也许,只有这个一半多一点。
为什么?
好问题。
她其实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得这么快?
此刻的她,趴在一个小巷的木箱后面,看着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咬紧了下唇。
——哐啷!!
就在她前方几十米的街口,一辆货车翻了过来。
原本装在上面的布卷散了一地,沿着倾斜的石板滚进路中间,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去大半。车夫趴在车辕旁,一只手还抓着用来固定货物的绳索,另一只手则撑在地面上。
他的手臂抖得是那么厉害,显然已经用了全力,却怎么也没能将身体撑起来。
在他的颈侧,那枚先前还泛着浅青色光芒的纹章,此刻正亮着刺眼的深红。
和街道上的其他人一样。
发现监狱暴乱,死囚上街的时候,大家明明都还在互相推搡、争着往前逃。
然而,此刻他们却全都倒在了原地。有人在地上,也有人伏在台阶上,还有人被压在翻倒的摊架下面,只能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徒劳地向外伸手。
索菲亚能看见,他们的嘴巴在嗫嚅着,像是脱水的鱼,尝试开口。
可索菲亚……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与之相对的,只有那些还站着的家伙的声音。
“喂!这边,这家伙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吵闹得、让人耳朵发疼。
“大佬说的真没错!这里全是待宰的大肥猪啊,这趟真是来值了!”
一个囚服已经被肩背上的风晶撑破的男人跨过布卷,拽住车夫的后领,将他从车辕旁拖了出来。旁边另一人闻声凑近,低头看了两眼,随即奸笑着朝他的脑袋猛踹,直到那只抓着包的手松开。
而就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一名年轻的卫兵正努力将自己的盾牌拖到身前。
索菲亚认得他。
不久之前,正是这个人站在街口,挥着手让慌乱的民众往另一侧的阶梯撤离。那时候,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同伴,那些人本来也差点想要跟着逃跑,但就是因为他那触碰良心的热血号召,才有几个其他的卫兵一同选择了留下,与他一起,勉强用长枪与盾牌挡住了从大道上冲下来的死囚,就像是他们入伍时所承诺的那样,护住了数以百计的群众。
可现在,他身边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气息,那几杆长枪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而最近盾牌明明他伸手就能够到,却也只能被一点一点地缓慢挪动。
呲啦、
呲啦、
一下又一下,盾牌移动的距离是如此之短,动作又是如此的无力,发出细微的声响本该被淹没在人群的噪音之中。
但,在这安静的哈尔德里,金属边缘擦过石板的声音,还是太明显了。
噗嗤!!!!
利刃穿透身躯,血液喷涌的声音,刺入索菲亚的耳中。
“呦,你这小样偷偷摸摸的,想干啥啊!告诉你爷爷我呗~!”
一个死囚叼着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烟头,手上抓着本来属于这些卫兵的长枪,一边说一边扭转着枪柄,发出令人牙痒的血肉骨骼与枪尖的摩擦声。
肩膀被长矛刺穿,那个年轻的卫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却还是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怎么?还想偷袭你爷爷我是吧?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当那个死囚把长枪拔出,然后重新瞄准卫兵的心脏时,索菲亚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包中的手枪。
为了避免紧急情况,她的枪随时都是上膛的模式。
也就是说,只要扣下扳机,她就能救下这个勇敢而高尚的……
……
…………
——噗呲!!!
她的准星瞄在那个死囚的脑袋上,手指扣死了扳机,几乎……
几乎,就要触发。
但她没有开枪。
鲜血在那个年轻的守卫后背绽放,像一朵烈焰组成的花朵,一如那个卫兵赤忱的灵魂。
而她的手,只是颤抖着,最终垂到了一旁。
“哟、这里也处理干净了吗!”
眨眼间,街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俯下身,抓住那面被死死拽住的盾牌,将它从卫兵手中夺走,套到自己手上,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跟同伴炫耀起自己的战绩。
而那个卫兵,也悄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自己,明明做的是正确的决定。
一个、两个……光是她现在能看见的,就有七个人。更远处还有脚步声,隔着翻倒的货车,她看不见究竟有多少人在往这边走。
是,她是有把握打中距离最近的那个。
然后呢?
枪声响起之后,剩下的人会干什么?自己又该朝哪里跑?
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所以,她只能这么做。
但……
对不起。
她还是在心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咬紧了下唇。
“喂、那边……是不是有东西啊?”
一个死囚突然抬起头,看向她这边。
索菲亚立刻缩回木箱后面,连带着枪口收入怀里,整个人蜷缩在阴影中。
脚步靠近了,一下一下,直到在她几步之外的地方才停止。
然后,是木箱被掰开,布料被扯碎的声音。
“啧,都是破布,没屁用。”
男人似乎只是盯上了滚到巷口的货物,声音中带着烦躁,踢踢打打地走了回去……但索菲亚却依旧在屏着呼吸。
直到他的抱怨声重新远去,才缓缓松开已经攥得发白的手指。
……必须,要离开这里。
咱必须赶到皇宫。
她如此告诉自己。
可问题是,该从哪里走?
就在刚才,这条街还是她给自己选定的退路。
最初出事时,索菲亚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不择路。她知道这附近有几条大的街道,也知道沿着大道继续向东,会经过哪些大的广场,哪些大的建筑。
所以,抱着自己好歹也是生于此地的本地人的信心,她在前方传来骚乱时,也没有选择转进侧街,绕过人群,而是直接冲着自己知道的方向迈出脚步。
从这里开始,只要一直沿着最大、最富丽堂皇的那条大街一路向前,就能到达皇宫。
这本来应该是个相当简单的路线。
然而,等她赶到那个熟悉的大路口时,一辆满载货物的晶石车已经横在了道路的中间。对面的人过不来,这边的人过不去,有人攀上车厢,有人试图从只能塞两个苹果的车底钻过去,一边挤一边发出被压迫到无法呼吸的惨叫,叫喊声中还混着死囚砸门抢掠的动静。
所以,索菲亚只能后退。
退过刚刚转入的街角,再从另一条路绕出去。
第二次,她甚至已经看见了能够通往东侧的石桥。
可桥的另一头,几个浑身长着风晶的家伙正拖着抢来的长枪,挨个翻找倒地者的衣袋。她刚探出半边身体,其中一人便朝这边转过脸来,索菲亚只得借着路旁摊架的遮挡,再次退回小巷之间。
至于第三次……就是这里了。
她咬着牙,想要支起身,小腿却传来抽搐的痛苦。
好……疼啊。
看来,自己跑过的距离并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全都好好地留在了发酸的小腿、被肩带勒疼的皮肤,还有越来越难以平复的呼吸里。
只可惜……
就像最初所说的那样,她竭尽全力跑出的这么多步子……
却并不是每一步在缩短自己和皇宫的距离。
是的,她也许全力冲刺了至少十六公里,但她真正前进的数字却比这小得多。
因为主路上太多流窜的死囚,她不得不选择走那些自己从未涉足的小巷。
而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些从商铺后方延伸出去的小路,明明看起来似乎都能绕过前面的堵塞,可真正钻进去之后,却往往通向某个堆满杂物的院子,或者一扇从里面锁死的仓库后门。
有时好不容易找到一段往上的台阶,走到尽头才发现,中间隔着一道由垃圾和破木板搭建起来的高墙,最终只能原路退回。
而在这反复打转的途中……
索菲亚抬起眼,从木箱之间的空隙朝外看去。
街道另一侧,一面破损的文德尔王国国旗,斜斜地探出屋顶。
她记得这面国旗。
最上面的铜风标缺了一角,被风吹得不断晃动……是的,不会有错的。
甜甜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她便已经从这面国旗边上经过了。
当时,它明明已经被甩到了身后。
可现在,自己却又回到了这东西的边上。
索菲亚盯着那片晃动的铜,浑身的酸痛与疲惫顿时席卷而来。
过了好一会,才将视线收回来。
皇宫在东面,只要继续前进,就会抵达那个地方……这点她当然知道。
可木箱后方那条向下的窄巷,究竟能将她带回向东的大道,还是又会把她送进另一处只能原路返回的死角……
她,一个曾经生活在这里十几年,度过了整个童年的人,居然会……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