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行。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索菲亚,你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女,你可以做到……
你必须做到……!
索菲亚扶着木箱,试着将身体撑起来……嗯,小腿依旧酸痛,蹲得太久的膝盖也有些发麻,但至少……还能走。
于是,趁着街口那几个死囚转过身,开始争抢侧翻的车中散落的货物,她悄悄地起身,弯着腰,钻进了木箱后方的小巷。
先离开这里。
然后,找到一处能够看清周围建筑的地方,再重新确认方向……
只要还能继续前进,就总能找到路的。
然而,这份希望仅仅维持到了下一个路口,就被无情的撕碎了。
本该向东延伸的通道,在绕过一间仓库后,突然折向了另一边。索菲亚沿着它走出去,看到的却是几扇紧闭的后门,还有一座夹在两栋房屋之间、连天空都只能露出细细一条的小院。
没有招牌,没有路标,也没有任何能让她认出来的建筑——但这些甚至都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是那座小院的内部,突然传出了声音。
“诶?我靠,有女的?!”
破风箱一般的男声刺入耳中,下一秒,小院本来被半掩的门被轰的一脚踹开,几个浑身长出晶刺的壮汉就在后面……他们大概上一秒还在抢掠,其中一个手中还抱着大概是从里面翻出来的金条,脸上那股劫到宝了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淡去。
然而此时此刻,就连那个家伙也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径直转过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或者,更准确点说,是盯着她肩上的包裹。
“呦呦呦,你好像也翻到了不少东西嘛,过来!都给来给老子看看!!!”
——跑。
没有时间思考,她只是转身奔了出去。
自己手上能应急的只有一把单发的手枪,就算能干掉一个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她此刻只能跑。
至于要去哪?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原路折返,因为眼前的景象全都是如此的陌生。
而刚刚钻进了旁边的通道,身后立刻传来东西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追了上来。
“站住!叫你站住,喂!你这臭*子,听不懂吗!”
我们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再跑可就不礼貌了啊——什么的,死囚们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索菲亚只能竭尽全力继续奔跑,然而身后的脚步声只是越逼越近。
开什么玩笑。
怎么能在这里……
她咬住牙,扶着墙壁拐过转角。沉重的包裹随着动作甩到身侧,差点将她整个人带得失去平衡,但也正是这一下,让她的手掌碰到了包里某块坚硬的东西。
……对了!!咱、咱还有这个!
索菲亚一个急刹,趁着岔口闪身躲入左侧的小巷,后面几个死囚瞬间丢失了视野。
眼前的肥肉丢了,他们急得发出破篓般的吼叫,不管不顾地向路口冲过去,刚刚准备左拐。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块朝他们脸上砸来的石头……
准确来说,那是一块风晶石。
而如果要再准确点说的话,那其实是一块,伊瑟莉娅小姐提前处理过的……
炸弹。
“什么玩——”
——轰!!!!
索菲亚用力一捏,那块风晶石在手中发出咔嚓一声,她随即用力掷出,然后立刻缩进了门洞另一侧,紧接着的就是那仿佛要撕裂耳膜的轰鸣。
青白色的光骤然炸开,狂风裹着灰尘与木屑,从她方才奔过的通道里猛地涌出。
索菲亚死死贴住墙壁,散开的头发被风扯得遮住了眼睛,用来遮挡容颜的蜡模支离破碎。而那些原本已经快要追上她的脚步、咒骂,则终于停了下来。
眩晕结束后,她站起身离开了,甚至没有探头去看身后的情况。
手指还在发抖。
不只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发力,已经让她的大腿酸得几乎使不上劲。
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情况,她还能这样脱困吗?
不知道。
而很不幸的是,她立马就有了验证这个问题的机会。
这次,她是被七八个突然从街边铁匠铺里走出来的死囚发现的,对方手上还拿着刚刚抢来的大剑……但真正糟糕的,甚至不是他们持械这件事,而是当索菲亚准备故技重施,闪身靠视野差炸死他们时,却意外发现那个岔道口的地上躺着几个平民……
只见那几个人颈边的红光闪烁,索菲亚犹豫了一瞬间,而也正是这一瞬的犹豫,让她差点被背后死囚的长剑刺穿。
虽然在最后一刻,她勉强躲过了背后那致命的突刺,但与此同时,她的小腿上也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没有时间检查,她只能忍着剧痛,继续往前奔跑。
再远一点……
至少,要离那些人再远一点!
就这样,她又和那两个持械死囚跑了好一会,终于找到机会,躲进了一家无人的店铺中。
而等到那几个死囚也跟着进入店铺,她立马俯身冲了出去,然后以有生以来最快的手速拿出一团卷好的蛛丝。
先将一端缠上门框旁残留的铁环,再牵着丝退到另一边。门洞很窄,只够一个人正面通过,几道来回交错的银线,很快便横在了入口之间。
然后,转身就跑。
“操,这什么鬼东西,怎么砍不断?!”
“妈的,你这个臭biao子,你给我等着——”
直到身后的怒骂彻底消失,索菲亚才终于停下脚步。
低下头,她看到了一块生锈的铁片,此刻正插在自己的小腿里。
深色的血液顺着小腿肚缓缓流下,她一瞬间感到有些眩晕。
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究极该怎么处理伤口?
是拔出来,还是留在里面,避免进一步的出血?
索菲亚不是专业的医生,她不知道。
而且,也不会有人给她答案。
别无选择,她只能忍着痛,再一次朝着漆黑而陌生的小巷,迈出步伐。
嗒、嗒、嗒……
一步一步,在这座突然变得安静的城市里,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脚步声与水滴声,迷茫与绝望已经开始在她心中交织盘踞,挤压着她的理智,让她……
让她,一边迈出步伐,一边忍不住想……
如果……
如果,咱有伊瑟莉娅小姐那样强大的力量。
如果,咱有维拉妮小姐那样的神奇的能力。
也许,咱就能救下那个卫兵……不,不只是他,还有自己之前路上见到的每一个无辜群众。
若不是咱如此弱小,他们本来都不会死。
若不是她们选择了去另一边,这些人也都不会……
……
索菲亚咬紧牙关,不对,不能这么想,她们也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啊。
街道上的死囚数量比起城里监狱里关押的总人数来说,已经很少了,而这都是维拉妮小姐她们走前布下的牢笼的功劳,没有那些东西困住大部分死囚的话,自己现在怕是就连走小路的选项都没有了。
再者……这里可是文德尔王国,甚至不是她们的家乡,她们愿意来到这里,为了这些不是自己同胞的人而战,本就已是极为高尚者了,自己又何来的权利怪罪她们呢,没能保护群众的——索菲亚一边拖着麻木的小腿,扶着小巷的墙壁前进,一边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不论理智多少次反复得出相同的结论,她此刻心底,也依旧无法压抑住那种……希望那两位此刻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喀啦!!!!
几乎是本能的,在听见自己前方有什么踩断了地面上的腐朽木板之后,她脑海中绷紧到极致的弦就断开了,只是一瞬,她就已经抬枪瞄准了身前,扳机也已经扣下去了一半。
就差一点,真的就一点,她就要摁下扳机了。
而这某种意义上也完全是正确的反应,毕竟能够“踩断”的前提是能够行走,而此刻,整个哈尔德里能够行走的,除了自己之外,难道不就只有其他死囚了吗?
所以,按照这个判断,她也许应该直接开枪的。
生死关头,这一瞬的犹豫,就有可能使得一切前功尽弃。
她明白这一点……
但,在看清发出声音的人是谁后,她却又……庆幸到了极致。
因为,在那木箱后,缓缓站起的两个人影,是那么的苍老……而且,那么的熟悉。
“玛丽奶奶、桑诺斯爷爷……!!!”
没错,是他们,真的是他们——索菲亚在那一刻几乎要哭出来,熟悉的面孔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她的心脏,重逢的喜悦在这一刻居然压过了之前的迷茫与绝望。
如果她真的开枪了,那自己一定会后悔一生。
她无比明确这一点,而这带来的庆幸则让她真的差点喜极而泣……
但,下一刻,索菲亚就意识到了不对。
“你……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从地下仓库出来啊!”
而她甚至嘴上还没问完这个问题,思绪就再度陷入了绝望。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
两个老人家,就算拼尽全力,又能走多快呢?
从把他们安排到地窖开始算起,到现在也不过两个小时,这两个老人就算一直在跑,也不可能跑上十千米……
换句话说,自己……难道……
又回到了,原点?
……不、
不不,不要……!!!
在这一路上,她多少次见死不救,任由那些无辜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而唯一能让她这样见死不救的卑劣行径合理化的理由,那个自己必须隐藏,必须优先想办法抵达皇宫的借口,此刻也支离破碎……不、不不不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到底保护了些什么——
“——索菲亚殿下!!!”
然而,一声嘶哑的喊声打断了她那几乎要彻底陷入疯狂的思绪。
“您受伤了!”玛丽奶奶跑到了她的身旁,皮肤起皱严重的手在颤抖着,但是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只见她迅速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了一条布,直接在索菲亚的小腿上方勒紧打了个结。
桑诺斯爷爷也赶了过来,一边小跑这,还一边在显然是刚刚捡的挎肩包里翻找,随即掏出一块看起来有点年代,但至少比在场三人身上衣服要干净得多的纱布。
“可能会有点疼……索菲亚殿下,请忍一下!”
——噗呲。
索菲亚自己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很小很小一声血肉摩擦的声音,然后便是一阵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剧痛。
然而,这对此刻的她来说,甚至是一种解脱。
比起那满脑子的绝望,身体上的痛楚甚至反而变得甜美起来。
真正让她痛苦的,是两位老人的行动本身。
“不……不要再浪费精力在咱身上了……”
她抽开腿,避开了玛丽奶奶准备给自己缠上的绷带。
“咱……咱失败了,明明牺牲了那么多,咱又回到了原点……”
是的,两个老人那不加掩饰的善意比起痛楚更加可怕,她怎么有脸面对这两位老人家,明明自己还承诺过,在这一切结束后,一定会还他们清白,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的……
不要再这样善待咱了,咱不配……
她此刻的脑海中,满是这样的声音。
然而,与之相对的,两位老人家却只是对视了一眼,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赶忙抓住了索菲亚的手,猛猛摇头。
“不是的!索菲亚殿下!不是那样的!”
“……诶?”
“您没有回到起点,其实是我们……我们一开始就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