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陆瑾和程徽月。
陆瑾警惕地看着她,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沈星澜那个狗东西,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先是林子凯这个“信使”,现在又派程徽月来当说客?
他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程徽月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开口说教,也没有提沈星澜一个字。她只是循着声音,准确地走到了床边的矮柜旁,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古朴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香炉和一小块沉香。
她熟练地点燃沉香,幽雅而清冷的香气,很快便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那股味道很奇特,像是冬日雪后清晨的松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瞬间就抚平了陆瑾内心那股狂躁的火气。
“安神香,对你的情况有好处。”程徽月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她微微侧着头,那双空洞却依旧美丽的眼睛“望”向陆瑾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那颗正在激烈交战的内心。
陆瑾抿着唇,没有说话,他搞不懂这个女人。
她明明是沈星澜请来“修正”他声音的人,是那个“黄金鸟笼”计划的一部分。
可那天晚上,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他以为全世界都背叛了他的时候,却是这个盲眼的女人,递给了他一杯温水,告诉他,“去听他的心跳”。
她到底是哪一边的?
程徽月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摸索着缓缓走到床边,然后,在陆瑾震惊的目光中伸出了那只保养得极好温润如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很干爽,带着和那炉沉香一样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你的脉搏,跳得很快,也很乱。”她轻声说,指腹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个经验老道的中医。
陆瑾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别怕,我不是来替谁做说客的。”程徽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来听一听。”
“听?”陆瑾皱眉,这他妈又是什么玄学套路?
“对,听。”程徽月微微一笑,空灵的眼眸转向窗外,“我看不见,所以,我的耳朵就是我的眼睛,我能听见风的声音,雨的声音,也能听见人心的声音。”
陆瑾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孩子,我曾告诉过你,你的声音在说谎。”
程徽月终于把话题,引向了那个陆瑾最不愿触及的核心。
“你拼命地模仿女性的发声方式,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确,但你的声带,你的共鸣腔它们都在反抗,每一次你开口,我都能听见两种声音在打架。”
陆瑾的呼吸一滞。
“但是……”程徽月话锋一转,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那晚你逃走前,在楼下,我听见了你的心跳。”
“它跳得很快,比你任何一次上课时都要快,但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程徽月微微偏过头,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遥远的回响。
“那是极致的痛苦和极致的……爱意。”
“轰——”
陆瑾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爱意?
他?
对沈星澜?
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恨他的!恨他把自己变成这样!恨他用一个谎言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不……你听错了……”陆瑾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从不听错。”程徽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声音会说谎,表情会说谎,甚至连大脑,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说谎。”
她顿了顿,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引向他自己的胸口,按在了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但是这里,不会。”
“身体是灵魂最诚实的镜子,它从不说谎。”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陆瑾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搏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用生命,印证着程徽月的话。
“你现在感受到的所有痛苦,所有挣扎,所有迷茫,都源于此。”
程徽月的声音,像一把温柔却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最核心的病灶。
“你的心在与你的大脑为敌。”
“你的大脑告诉你,你是男人,你不该爱上另一个男人,你应该恨他应该逃离他,应该变回原来的样子,夺回你所谓的尊严。”
“可你的心,你的身体,它们比你诚实。”
“它们在你看到他淋雨时,会替你心疼;在你听到他有危险时,会替你休克;在你以为被他背叛时,会痛得让你无法呼吸。”
“它们早就替你做出了选择。”
程徽月松开了手,病房里,只剩下沉香袅袅,和陆瑾那一声比一声更响,一声比一声更绝望的心跳声。
她没有劝他接受。
也没有劝他放弃。
她只是像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将那个血淋淋的、他一直不敢承认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程徽月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缓缓向门口走去。
在即将走出病房时,她停下脚步,最后说了一句。
“孩子,别再跟自己打架了。”
“你打不赢的。”
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随着那一声轻响,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瑾还保持着手按在胸口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地僵在床上。
大脑里一片混乱。
程徽月的话,林子凯的话,叶心仪的话,还有沈星澜那些疯狂的告白……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几乎要窒息。
可偏偏,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有一个念头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起了大学时第一次在电竞社见到沈星澜。
那个人站在台上,明明顶着一张能让全校女生尖叫的脸,却在跟社员们认真地讨论着一套他前一晚刚开发出来的骚套路。
他想起了在网吧包厢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边互喷垃圾话,一边默契地打出零失误的配合,他想起了沈星澜会在他通宵后,默默给他带一份加了两个蛋的猪扒饭。
他想起了自己变成女生后,被那个人抱在怀里时,那该死的,受控制的心跳,想起了被亲吻时,那从骨子里泛起的,让他又羞又怒的战栗。
想起了在听到白月光替身时,那种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毁灭般的疼痛。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