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上面是一行娟秀而朴素的字迹,就像方晴那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陆小姐,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先生他很担心你,我们都很担心你。天冷了,照顾好自己,之前我的披肩太旧了,看你喜欢给你特意新织了一个,夫妻没有隔夜仇,日子总要往下过。不管发生什么,身体最重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就是几句最朴实最常见的大白话,像是一位邻家大姐在你耳边的唠叨带着一点点过来人的劝慰和最真切的关怀。
然而,就是这几句简单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一下,捅开了陆瑾心中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那个地方。
“夫妻没有隔夜仇……”
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他决绝逃离的夜晚。
——
冰冷的雨水,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冻僵,那个夜晚的寒冷与此刻披肩上传来的温暖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陆瑾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就这么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
他像一只刺猬,竖起满身的尖刺,去对抗沈星澜的强势,去对抗这具身体的背叛,去对抗整个世界的荒诞。
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坚硬的名为男性尊严的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沈星澜的妹妹,那个曾经最讨厌他的小太妹哭着求他回家,素未谋面的粉丝把他当成需要守护的珍宝,为他在网络上筑起坚固的堡垒。
而方晴这个与他并无深交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却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最纯粹最不含任何目的的善意。
这份善意与沈星澜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爱不同。
它不炽热也不疯狂,它就像这碗鸡汤,这件披肩一样。
温暖,踏实,带着人间烟火的质朴气息。
它告诉陆瑾,爱,不仅仅是风花雪月的激情碰撞,不仅仅是惊天动地的对抗全世界。
爱更是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常,是人与人之间最本能的最质朴的联结与关怀。
沈星澜。
如果非要说沈星澜有什么用又带给陆瑾什么的话……
如果不是沈星澜他不会认识林子凯,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有一个可以收留他的地方,如果不是沈星澜,他不会认识方晴。
如果不是沈星澜,他更不会被那么多人知道,被那么多人用笨拙又真诚的方式拼尽全力地爱着守护着。
他给了他一个华丽的牢笼,也给了他一个前所未有的被爱包围的家,陆瑾心中最后一块坚冰,在这一刻,被这碗温热的鸡汤彻底融化了。
“真是的……”
一声极轻带着浓重鼻音的咒骂从陆瑾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那条柔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披肩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子凯在一旁看着,所有嬉皮笑脸的表情都收敛了起来。
没说话也没上前去安慰,他只是默默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地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这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朋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瑾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但他眼底的迷茫和挣扎却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被他扔在一边的手机。
解锁,屏幕亮起。
那99+的未接来电,依然在通知栏里,像一个执拗又沉默的烙印。
陆瑾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划过。
最终,停在了那个被他设置成“疯子”的备注上。
他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空,悬停了很久很久,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
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屏幕上,是他逃离前两人最后的对话。
【沈星澜:在哪儿?】
【沈星澜:接电话。】
【沈星澜:陆瑾,别逼我。】
……
一条条,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压抑的疯狂。
而现在,这个对话框的顶端,显示着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跳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消失了。
“……”
陆瑾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干净得像被狗舔过的对话框,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操。
这感觉就跟裤子都脱了,结果你告诉我网盘资源被和谐了一样。
不上不下,不吐不快,憋得人肝疼。
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想继续放狠话,还是……想道歉?
以沈星澜那狗屎一样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约等于国足勇夺世界杯,陆瑾烦躁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屏幕磕在枕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算是看明白了,指望沈星澜那个控制狂能说出什么人话,还不如指望林子凯能一夜之间戒了蹦迪。
都是天方夜谭。
可……
心里那股子莫名的小小的期待又是怎么回事?
陆瑾抓了抓自己那头已经长及锁骨的银灰色头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一边是二十二年根深蒂固的钢铁直男认知,告诉他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荒谬绝伦,他应该立刻马上,想尽一切办法变回去,然后把沈星澜那个狗东西按在地上摩擦三百遍。
另一边是方晴那碗温热的鸡汤,是沈玥哭花的脸,是那99+的未接来电,是那场蠢得惊天动地的全球告白,它们像无数根柔软的藤蔓把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说:认命吧,承认吧,你已经被爱了,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两种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陆瑾觉得自己就像个精神分裂。
不。
他需要一个仲裁。
一个能一锤定音,让他彻底闭嘴,别再他妈的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最终审判。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条米白色的披肩从他肩上滑落,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重新裹好。
带着阳光味道的温暖再次包裹住他。
也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几秒钟后,一个甜美的女声从扩音器里传来:“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