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叶心仪推门而入。
她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白大褂,无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
“找我?”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把陆瑾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我要做一次检查。”陆瑾开门见山,懒得跟她绕弯子,“最全面的那种。”
叶心仪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陆瑾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空空如也的保温桶和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又充满居家气息的羊毛披肩上。
“哦?”她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考虑清楚了?‘逆转治疗’的风险,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成功率不足三成,且过程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甚至有百分之七的概率你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她报出那一连串冰冷的数据,就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而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
“我知道。”陆瑾点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手术。”
这下,叶心仪是真的愣住了。
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
“不是为了手术?”她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陆瑾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心仪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是一种陆瑾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明白了。”
良久,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也没有进行任何说教,她只是转过身在自己的平板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
“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后,会有人来接你,研究所里所有最高精度的检测设备今天都会为你开放。”
她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瑾一眼。
“陆瑾。”
这是她第一次,用一种不那么像在称呼“实验样本”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你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便推门而出,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陆瑾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陌生柔软的曲线。
然后,他的手,不受控制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一片温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慌的平静,从他的心底慢慢地升腾起来。
——
十五分钟后,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准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陆小姐,我们来接您去做检查了。”为首的那个圆脸护士,叫赵晓萌,声音甜得发腻。
陆瑾对“陆小姐”这个称呼,已经从一开始的炸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无所谓了。
他顺从地躺了上去,任由她们给自己盖好被子。
“陆小姐,您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呢。”另一个瘦高个护士,叫李静,一边推着床,一边没话找话。
“是吗。”陆瑾兴致缺缺。
“是啊是啊!”赵晓萌立刻接茬,语气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是不是因为沈先生啊?我跟您说,我们全院上下的姐妹们,都看了那场发布会直播!我的天,简直哭死我了!太浪漫了!神爱世人,我爱陆瑾,这什么神仙台词啊,我拿去发朋友圈一晚上收了三百多个赞呢。”
“……”陆瑾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天花板。
他现在一听到“沈星澜”三个字,就脑仁疼。
“就是就是!”李静也激动起来,“而且沈先生真的好痴情啊,您都不知道他天天守在外面那个小山坡上,风雨无阻的,前两天刮台风下暴雨,所有人都劝他回去,他愣是不走,就在车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林先生来送饭,说他烧到快四十度了,硬是扛着不肯去医院。”
“咳……”陆瑾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您看您看,您也心疼了吧!”赵晓萌立刻露出了“我懂的”姨母笑,“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沈先生那么爱您您就别生他气了,等检查做完了您就跟他回家吧,我们全院姐妹都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
陆瑾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没救了。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装死,任由两个护士叽叽喳喳地把他推进了一个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巨大房间。
“到了,这里是‘全维生理扫描室’。”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陆瑾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宛如太空舱的仪器中央。
头顶是无数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探头和传感器,它们缓缓下降,最终悬停在他身体上方几厘米处,像一群沉默的审判官。
“别紧张,陆小姐,这个检查没有任何不适感。”赵晓萌在一旁的控制台安慰道,“它会从细胞层面,全面分析您身体的各项数据,包括激素水平、神经反应、骨骼密度、肌肉组织构成……简单来说,它会告诉我们,您的身体现在究竟更偏向于哪一种性别。”
虽然已经做过很多次,陆瑾心里也清楚这次的结果,但他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就当他接受这个身份的最后一次交代吧。
他攥紧了拳头。
“扫描开始,请保持静止。”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幕,从他的头顶,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向他的脚底,光幕所过之处,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脑子里却莫名地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
是大学时,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引来无数女生尖叫的样子,是他在电竞比赛中,戴着耳机十指如飞,带领队伍拿下冠军的样子。
是他在网吧里,跟林子凯勾肩搭背,喝着冰可乐吹着牛逼的样子。
那些属于“男性陆瑾”,属于电竞选手“Silver”的记忆,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演出在他的脑海里一幕幕地回放。
然后画面一转。
变成了他穿着女装,被沈星澜按在怀里,笨拙地跳着舞,变成了他被沈星澜堵在墙角,被那个男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吻上他涂着口红的唇。
变成了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被沈星澜从身后抱住,耳边是那个男人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教他怎么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