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拿他这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而用那只手,轻轻地带着一丝怜惜地抚上了他布满胡茬的侧脸,她的指尖带着薄茧。
那是常年握着鼠标和键盘留下的痕迹。
是属于“Silver”的痕迹。
那粗糙的触感,摩挲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痒。
“傻子。”
沈星澜听见陆瑾又叫了他一声。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戏谑,只剩下一种像是被水洗过的温柔,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郑重地说道:“不走了。”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
当陆瑾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到起鸡皮疙瘩的声线说出这句台词时,他内心其实是在咆哮的。
??
老子在说什么?!
这是哪个三流言情剧里抠出来的台词?!也太他妈羞耻了吧?!
陆瑾!你清醒一点!你是个爷们!你曾经是电竞圈闻风丧胆的“银色死神”,你不是什么拯救失足男青年的人间圣母。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跟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往下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世界抛弃了但我还在等你”的馊了的恋爱酸臭味的男人。
陆瑾发现,自己那些钢铁直男的内心防线好像被狗吃了。
准确来说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的眼泪,给泡软了,冲垮了,最后稀里糊涂地,汇入了他决堤的情感洪流里。
妈的。
算了。
羞耻就羞耻吧。
反正最丢人的事都干过了,不差这一件。
他看着沈星澜,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变成一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娇弱”美女的罪魁祸首。
这个用一个精心编织的“白月光替身”谎言,把他骗得团团转,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从天堂直通十八层地狱VIP通道”的混蛋。
这个……在他逃离之后,却又像个疯子一样,抛下了他那价值连城的名声事业、未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体望妻石钉在这里,风雨无阻地进行着一场堪称行为艺术的自虐式忏悔的**。
陆瑾的目光落在了他消瘦的脸颊上。
曾经这张脸是上帝最杰出的作品,每一条轮廓线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得无可挑剔,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随便一张抓拍都能让粉丝们嗷嗷叫着当屏保。
可现在呢?
脸颊凹陷了下去,衬得那双本就深邃的眼睛更加骇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还有一根根狰狞的红血丝,像是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眼白,诉说着无数个无眠的夜晚。
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下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摸上去一定很扎手。
那个光芒万丈、永远一丝不苟、连头发丝都精致到完美的顶流巨星沈星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落魄憔悴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流浪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不知道为什么,陆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比当初在“镜厅”里,看着叶心仪面无表情地宣判他身体最终选择时还要疼,那是一种尖锐的带着密密麻麻倒刺的无法忽视的刺痛。
沈星澜还在看着他。
那双曾经能颠倒众生、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陆瑾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让他心慌的情绪。
有不敢置信的狂喜,有失而复得的脆弱,有害怕这一切又是幻觉的胆怯。
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又在街角重新看到主人身影的浑身湿透了的大型犬。
想扑上来又怕被再次踢开。
只能僵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摇着看不见的尾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祈求着哪怕一丝丝的垂怜。
陆瑾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脏又是一抽。
操。
别这么看老子。
老子……老子快顶不住了。
沈星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沙哑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他好像……失声了。
这位拿过三金影帝、台词功底能让所有专业老师都起立鼓掌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贪婪地、绝望地盯着陆瑾。
仿佛陆瑾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唯一的锚,唯一的救赎。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风吹过山坡的“呜呜”声,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快要爆炸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敲在陆瑾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陆瑾知道该他了。
该他来打破这个僵局了。
该他来给这个已经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一个最终的答案了。
他看着沈星澜,在心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东西,那些过去,那些荣耀和过程,在逆熵研究所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在他日复一日地看着窗外那个**一样的身影时,早就被他亲手,一点一点地埋葬了。
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而他的“前”,他的未来……好像就长着沈星澜这张欠揍的脸。
这个认知,让陆瑾感觉有点好笑,又有点认命。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沈星澜那近乎崩溃的注视下,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只手了。
没有了粗大的骨节,没有了青色的血管,没有了因为常年敲击键盘而磨出的厚茧。
它变得纤细、白皙、柔若无骨。
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只女人的手,一只漂亮得可以去做手模的手。
曾经,陆瑾对这只手厌恶到了极点。
他觉得,这只手是对他身为“Silver”的过去的最大的背叛和侮辱。
可现在……他看着这只手,在金色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然后,他控制着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沈星澜的脸。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滋啦”作响。
沈星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陆瑾能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即将面临审判的困兽,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那只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
终于。
触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