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出来了？
治疗结束了？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不，不对！叶心仪说过最终的治疗方案还没有确定！。
那她为什么会出来？！
是来……是来做一个最后的告别的吗？
是来告诉他，她已经做出了选择，然后就要去一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地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无意识地溢出。
他想推开车门想冲过去，他想跪下来，求她，求她不要走，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是让他当牛做马当狗，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怎么样都行！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被灌满了铅，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害怕，他怕自己一动，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真实的她，就会像之前的幻觉一样，“噗”的一声化为泡影。
他更怕……他怕自己冲过去，听到的就是那句他最不想听的宣判他死刑的“再见”。
于是他只能呆呆地坐在车里，隔着一层布满了灰尘的挡风玻璃，像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囚徒，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定他生死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刑场。
这段不足百米的距离。
仿佛成了隔开地狱与天堂的银河。
漫长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嗒。”
——疼。
“嗒。”
——好疼。
“嗒。”
——求你了，走慢一点。
不。
求你了，走快一点。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沈星澜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没有眨动，变得又干又涩，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地盯着她，贪婪地，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的视网膜。
她的马尾甩动的弧度，她的T恤下摆被风吹起的褶皱，她牛仔裤包裹下的腿，笔直修长，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坚定。
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陆瑾，虽然披着一层女性的皮囊，但骨子里，那股属于顶尖电竞选手的、桀骜不驯的带着攻击性的气场，是藏不住的。
像一把出了鞘的锋利无比的刀。
可现在她身上的那股锋利感，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磨平了。
不是磨钝了，而是……收敛了，像是宝刀入鞘，所有的锋芒都被包裹在了一层温润的柔和的光晕里。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落到实地的烟火气。
她变了。
在他不知道的看不见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一个人完成了某种惊人的蜕变，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对此一无所知。
巨大的悔恨和心疼，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终于。
那个身影，走到了他的车前停下。
然后陆瑾微微侧过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透过脏兮兮的挡风玻璃，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沈星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那道目光，给洞穿了。
他看见她对着他挑了挑眉。
那表情……
三分好笑，三分无奈，还有四分……宠溺？
不，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眼花。
宠溺？她怎么可能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她不拿刀捅死自己，都算是耶稣显灵了。
然后，他就看见她笑了，在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下，对着他这个狼狈不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明亮还要晃眼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钥匙。
“咔嚓”一声，捅进了他层层封锁的心房，把他所有的防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故作镇定，全都搅了个稀巴烂。
沈星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一层水雾，不受控制地迅速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那个模糊的世界里，他看见陆瑾绕过车头走到了驾驶座的车门旁。
站定，然后她抬起手。
“叩，叩。”
指节，轻轻地，敲了敲车窗。
沈星澜浑身一震，像一只被惊动的困兽，猛地转过头，隔着一层玻璃，他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日思夜想的脸。
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那微微翘起的、带着一点天然弧度的唇角。
“喂，”她的声音，穿透了车窗的阻隔，清晰地敲在了沈星澜的耳膜上。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在沈星澜混沌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是陆瑾的声音，是她的声音。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冲垮的狂喜，延迟了几个世纪终于姗姗来迟，沈星澜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车窗的按钮。
“滋——”
车窗缓缓降下。
那股夹杂着青草和阳光味道的属于陆瑾的独一无二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沈星澜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陆……”
可那个“瑾”字，却怎么也发不出来，死死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他满是胡茬的脸颊。
他控制不住，那些天积攒下来的所有恐惧悔恨、思念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他只能狼狈地别过头，抬起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一只手，却在这时伸了进来，那只手，纤细白皙，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地握住了他正在擦眼泪的手腕。
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脸，重新转了回来正对着她。
陆瑾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微微弯着腰看着他，她的脸上，还带着那抹该死的让他心慌意乱的笑，她歪了歪头，马尾辫也跟着晃了晃。
“哭什么？”
陆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戏谑。
“几天不见，丑死了。”
沈星澜：“……”
沈星澜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
想道歉，想忏悔，想告诉她他有多爱她，有多后悔。
可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沙哑的问话：“你……不走了，对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像一个等待着最终裁决的死囚，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答案。
他看到，陆瑾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一些。
陆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然后，她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