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本子上画着一个尚未完成的九州,灵装、长剑、扬起的发丝,线条稚嫩却用力,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光影和配色。
而江铃本人,正盘腿坐在矮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低着头,专注地在速写本上涂抹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画里的人。
夏梦站在房间入口,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
在这片由江铃意识构建的梦境里,隐藏毫无意义,因为整个梦境都是江铃的延伸,她的到来,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无论如何都会漾起涟漪。果然,几乎是在她踏入房间边界的同一瞬间,江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支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痕迹,从本子边缘一直延伸到桌面上,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的脊背一点一点地绷直,从尾椎到颈椎,每一节脊椎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逐一扶正,最后整个人僵坐在那里,只有眼珠在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往夏梦的方向转。
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播放被刻意放慢了数倍的镜头,每一帧都带着某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夏梦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她能看到江铃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那声音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片由意识构建的梦境里、如果不是她的神识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她在碎碎念着,她不是来找我的,她不是来找我的,我现在不是灵装形态,她认不出我,她认不出我。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停地往自己身上贴护身符,又像是在用某种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拼命安抚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夏梦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往前迈步,没有去揭穿这个漏洞百出的自我欺骗,甚至刻意收敛了周身那股让人本能想要逃窜的气场,只是站在门口,用她平日里面对普通市民时那种温和的、带着几分官方意味的语气开口:“你好,请问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江铃的身体又僵了一瞬,然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速度松弛下来,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演一场自己都不信却又拼命想让自己相信的戏。
她猛地转过身,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拔得高高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想要显得轻松的雀跃:“啊!是九州!我、我、我是!!当然是的!”她说到当然是的时候,声音突然破了音,又慌忙压下去,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像极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明明不会却硬要装懂的学生,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夏梦脚边。
夏梦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在这片由意识构建的梦境里、如果不是她刻意没有隐藏,江铃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弯腰捡起那支铅笔,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紧不慢,既不会让对方觉得被逼迫,又带着某种我要过来了的明确信号。
江铃果然没有后退,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期待已久的时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最近在留意一些有潜力的人。”夏梦在矮桌的另一边坐下,与江铃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对方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又不会觉得被冒犯。她把铅笔轻轻放在速写本上,指尖划过那幅未完成的画,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你的能力很特殊,协会那边注意到了。”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江铃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对待有潜力的后辈时该有的、恰如其分的欣赏。
江铃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那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挑哪一句先说。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连那件白色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手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抬起头,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夏梦,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我……我其实……我没什么厉害的……”
“当然,这种事情不能勉强。”夏梦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如果你现在不方便,或者需要考虑,都没关系。就算不加入协会,也可以交个朋友。”她说交个朋友时,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却依旧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于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江铃愣在那里,像是被这两个字击中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动作重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点下来。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慌乱地转过身,从那堆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周边里翻出一个还没拆封的亚克力立牌,是夏梦在苏市那场实战展示里的造型,持剑而立,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背景是炸开的金色光效。
她双手捧着,递到夏梦面前,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献祭:“这个……送给你!我一直想、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完全吞进了喉咙里,只剩下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是藏了一整片星空。
夏梦接过那个立牌,触碰到亚克力冰凉光滑的表面,上面还残留着江铃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女,唇角那抹笑意终于落进了眼底,不再是方才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柔软的东西:“谢谢你,我会好好收着的。”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谈任何与神临有关的事,没有谈鬼屋、没有谈降神仪式、没有谈净灵会,甚至没有谈魔法少女协会的入会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