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靠窗的那排座位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贴着促销广告的塑料桌。
江铃把软糖拆开，倒出一颗粉色的、裹着糖霜的软糖递过来，夏梦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草莓的酸，是那种很廉价的、却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味道。
江铃自己也吃了一颗，腮帮子鼓了鼓，又飞快地咬破，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声响。
她的话匣子就是从这一刻真正打开的。她指着货架上那排花花绿绿的饮料说这个牌子的蜜桃乌龙茶特别好喝，又指了指冷柜里那几盒冰淇淋说这款巧克力味的比草莓味的好吃，还从座位旁边的杂志架上抽出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漫画杂志，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角落里那幅小小的、画得有些歪扭的同人插图说，这是我画的，登在第三十七期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夏梦接过杂志看了看，那张插图是九州在苏市那场实战展示里的造型，剑身上的雷光被她用彩铅涂了好几层，从浅紫到深紫，从深紫到近乎墨色，边缘还点了一圈细碎的、像是要溢出纸面的金色光粒。
画技说不上多精湛，线条有些稚嫩，光影的处理也略显生硬，可那每一笔里都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画的人把自己所有的喜欢都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揉进了那些色彩与线条里。
“画得很好。”夏梦说，把杂志合上递还给她，语气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真切的、对这份心意的珍重。
江铃接过杂志时手指都在发抖，她把那本卷了边的杂志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的宝贝，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我还会画更多更好的。”
她们就这样在便利店里待了很久，从软糖聊到漫画，从漫画聊到动画里那些夸张的魔法特效，从特效聊到现实里魔法少女战斗时那些转瞬即逝的、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的光影细节。
江铃说到激动处会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轨迹，说她在某次任务的外围远远看过一眼，九州前辈的剑光不是网上传的那种纯黑色，而是墨色里透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像深冬的夜里被人捂了很久的墨锭，放在灯下一照，边缘都是暖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间红透了，低下头去假装研究桌上那张促销广告，声音闷闷的，说这些都是我瞎猜的，你别当真。
夏梦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货架底下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江铃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比魔法少女变身更不可思议的事，然后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却硬撑着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软糖，含含糊糊地说这糖太酸了。
便利店的灯光在某个时刻暗了下来，不是熄灭，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介于昼夜之间的暧昧亮度。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不是那种突然的、撕裂黑暗的白，而是一种渐进的、如同宣纸上水墨晕开般的过渡，从浓墨到深灰，从深灰到浅灰，最后在远处那排楼房的轮廓线上，渗出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
江铃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包已经空了大半的软糖，眼皮开始打架，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又每一次都努力撑开，像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色，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怕被风吹散的梦：“你明天还会来吗？”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江铃的侧脸，那张在梦境边缘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的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铃搭在桌上的手背，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从藏身之处探出头来的、还带着几分警惕的小动物。
“会来的。”她说，声音放得很柔。
江铃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嘴角却瘪着，像是想笑又怕一松劲就会哭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空了的软糖包装袋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唇角还翘着，像是在做一个比这个夜晚更甜的梦。
夏梦站起身，看着她在梦境边缘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魔的引导下将那缕神识缓缓收回。
意识回归的瞬间，她站在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天边那条暖色的线已经漫过了楼房，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温柔的、介于橘与粉之间的颜色。
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那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意，有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混着油烟与葱花的香气，还有某种属于新的一天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清新。
她靠在树干上，没有急着走，而是闭上眼睛，在心魔那懒洋洋的、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的声音里，问出了那个在便利店里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上次唐燃梦境里，那种一次性能度过好几年的方法，还能用吗？”
心魔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思考，有评估，有某种属于活了太久的人才有的、对时间本身的理解与审慎。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那点懒散收了几分，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却依旧透着熟稔的认真：“理论上可以，梦境的时间流速本来就可以人为操控，只是对入梦者的神识负担会成倍增加。上次是特殊情况，唐燃的梦境已经被神临那边扭曲过了，时间流速本来就是乱的。”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把握，“不过这段时间我研究了一下，应该能主动做到，只是需要多花些心思，而且那丫头的意识强度撑不了太久，一次最多几天，不能像上次那样一下子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