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餐桌上的气氛比夏梦预想的要松弛许多。
唐燃把最后一道番茄蛋花汤端上桌时，李娜娜已经就着那盘糖醋排骨扒了小半碗饭，含含糊糊地跟陆垚争论着明天早餐该喝豆浆还是牛奶，筷子还在空中比划，险些戳到对面人的鼻尖。
陆垚一边躲一边把一盘清炒时蔬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光吃肉不吃菜，小心上火。
李娜娜立刻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筷子去够排骨，那副贪心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惹得唐燃直摇头，嘴上说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炖得最软烂的肋排。
楚汐安静地坐在夏梦身边，替她盛了一碗汤，又给凌澈留的那份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放在一边，动作不急不缓。.
她抬眼看了看夏梦，轻声问凌澈姐醒过没有，夏梦摇了摇头，说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楚汐便没有再问，只是将那碗汤往夏梦手边又推近了些，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一下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关于安心的确认。
饭后李娜娜抢着要洗碗，被唐燃以你上次打碎的那个盘子还没买回来赔呢为由毫不客气地拒绝。
她便转而去擦餐桌，把抹布拧得太湿，水渍在桌面上拖出长长一道，陆垚跟在后面用干布擦，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拌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楚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唇角弯了弯，没进去插手，只是偶尔提醒一句碗碟要冲干净，声音温柔。
夏梦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琐碎的、属于这个家的声响，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那上面是她和协会情报部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傍晚发来的那张净灵会活动现场布局图上，她看了一会儿，锁屏，又点亮，再锁屏，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客厅里的挂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她站起身，说出去一趟，语气随意得像是去楼下扔个垃圾。
李娜娜从餐桌旁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湿答答的抹布，问这么晚还出去呀，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依赖，却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等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
夏梦说很快就回来，顺手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了件薄外套。
深灰色的，领口洗得有些松，穿在她身上却依旧服帖。
她弯腰换鞋时楚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见状便停住了脚步，没有问去哪，只是把那杯茶放在茶几上，说等你回来喝。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夏梦应了一声好，推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她反手带了上门。
夜色已经很深了。她穿过别墅区那条种满梧桐的步道，路灯在脚下投出一圈圈孤零零的光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每一盏灯下缩短，又在两盏灯之间重新生长。
她没有急着赶路，脚步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在深夜散步的人，可她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穿过几条街巷，穿过那些沉睡的建筑与沉默的树木，稳稳地落在了那栋老楼四楼的窗户后面。
江铃已经睡了，蜷在那张靠墙的单人床上，怀里依旧抱着那个被她揉得有些变形的抱枕，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夏梦在楼下的树影里站了片刻，确认她的意识已经沉入深眠，便闭上眼睛，在心魔的引导下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剥离出来，化作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那片正在缓缓成型的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比前次要大了一些。
入口处那片浓稠的白雾退散了许多，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铺着浅灰色地砖的巷子。巷子不深，尽头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是那种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特有的、在深夜里格外醒目的暖光。
夏梦顺着巷子走过去，脚步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两侧的墙壁光秃秃的，没有海报，没有涂鸦，甚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一张还没落笔的白纸。
便利店的灯光越来越近，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冷柜的白光与顶灯的暖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门口停着一辆歪歪斜斜的购物车，车篮里放着一只孤零零的购物篮，篮子里躺着一包还没拆封的薯片，是那种亮橙色的包装，在一片素净的梦境色彩里格外扎眼。
夏梦推开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那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的涟漪还没扩散到岸边，就被货架后面传来的一声短促的惊呼截断了。
江铃从最里面那排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包草莓味的软糖，包装袋被她捏得哗哗响，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狂喜的、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雀跃。
“九州！”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炸开，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慌忙捂住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从货架后面跑出来，脚步急得差点撞上转角处的泡面堆头，手里的软糖被她攥得紧紧的，跑到夏梦面前时又猛地刹住脚，像是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就那么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仰着头看她，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夏梦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轻，却真实。
她抬手指了指江铃手里那包软糖，说这个牌子的草莓味还不错。
江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装袋，又抬头看了看夏梦，脸上那点紧张终于化开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把软糖递到夏梦面前，说那你要不要尝尝，声音还是抖的，却比方才多了一种孩子气的、迫不及待想分享什么的热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