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在一抽一抽地抖，只有那些无声的、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夏梦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说那些别哭了、没事了的安慰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等她把那些攒了一整夜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淌完。
巷子里的早餐铺子还在冒着热气，排队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老板掀开蒸笼时白色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那些来来往往的、属于这个清晨的、寻常的、什么麻烦都还没开始的身影。
远处有人按了一下车喇叭，声音在巷子里撞了几下，碎成几片零落的回响，又很快被更远处的鸟鸣吞没了。
上官禾桃哭了很久，又好像只哭了一会儿。在这个一切都在慢慢亮起来的清晨里，时间变得很模糊，像隔着那层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雾看东西，近的远了，远的近了，只有掌心里那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是清晰的、实在的、不会骗人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用那只被夏梦握着的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把那片湿意蹭得满脸都是，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却终于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很勉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折痕还在，却已经能看出原本该有的形状。
“我是不是很丢人？”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像是那场无声的眼泪把堵在嗓子里的东西冲开了一道缝，让声音终于能透出来了。
夏梦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递过去。
那包纸巾还是李娜娜塞给她的，说梦梦你老在外面跑，带着总有用。她当时随手揣进口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上官禾桃接过纸巾，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动作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不在乎仪态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松弛。
她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还红着的、却已经不那么慌的眼睛看着夏梦，问了一句让夏梦没想到的话。
“她吃早饭了吗？她总是不吃早饭，在协会的时候就老这样，说忙，说没时间，说不饿。”她说着，目光越过夏梦的肩膀，落在身后那家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上，落在那排刚出锅的、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笼包上，落在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浓白浓白的豆浆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软到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养成的、怎么也改不掉的习惯，“她喜欢喝甜豆浆，还要加一个茶叶蛋，蛋壳要敲得碎碎的，泡在豆浆里，她说这样才有味道。”
夏梦看着她，看着她说起这些时眼底那片不自觉漾开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光，看着她那副明明自己已经累得快要站不住、却还在惦记别人有没有吃早饭的样子，心里那点关于要不要说的犹豫，彻底散了。
她转过身，对着早餐铺子的老板招了招手，说两笼小笼包，两杯甜豆浆，两个茶叶蛋，蛋壳敲碎，泡在豆浆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要一份白粥，不加蛋花，清淡点，用保温盒装。
老板应了一声好嘞，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竹笼盖子掀开又盖上，勺子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又被一双粗糙的、沾着面粉的手拢住，系成一个结实的结。
上官禾桃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报出那一串单子，听着她说白粥不加蛋花时那自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忽然就觉得鼻子又酸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还没完全退潮的湿意压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尘的、有些旧了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她蹲下去系，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好的事。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被豆浆机运转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夏梦却听见了。
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什么应该的，只是伸出手，把那袋还烫手的早餐接过来，然后对着上官禾桃扬了扬下巴。
“走吧，我带你过去。”
她们并肩走在清晨的巷子里，夏梦走在前头，手里拎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脚步不急不慢，像是知道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
上官禾桃跟在她后面，落后半步，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有些松的深灰色外套，看着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色衬衫，忽然就觉得，这一整夜的慌张、疲惫、无处可去的茫然，都在这个清晨里，在这一袋还烫手的早餐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一歇的地方。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夏梦的步伐，与她并肩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回到别墅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了起来。李娜娜正趴在茶几上拆刚送来的快递，是她前几天买的新漫画，陆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不知道在刷什么，时不时抬头怼李娜娜一句。
唐燃在厨房煎蛋，油星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楚汐站在她身边，正把刚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探出头来。
看到夏梦身后跟着的上官禾桃，几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却没有谁露出惊讶的神色，也没有谁贸然开口。李娜娜把漫画往身后藏了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对着上官禾桃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陆垚也放下了平板，对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楚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上官禾桃面前，声音依旧温柔得没有半分攻击性：“上官前辈，先喝口水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上官禾桃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冷，她对着楚汐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轻声说了句谢谢，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耳朵也竖了起来，像是在听楼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