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铃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属于少女的天真与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蛀空、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更锋利、更危险的东西。
她歪着头看夏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那弧度里没有半分前几日梦境中的雀跃与紧张,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如同猫戏耍爪下猎物时的模样。
她的手背在身后,往前迈了一步,粉色灵装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颜色本该是柔和而甜腻的,此刻在梦境朦胧的光线下却透出一种如同凝固的血液般的暗沉。
“前几天你找我玩,我可真是太开心了。”她把“太开心”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什么值得反复回味的、甜到发腻的糖果,舌尖抵着上颚,尾音拖出一截软绵绵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余韵。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夏梦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眼底翻涌的、她从未在江铃身上见过的暗色。
那暗色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扭曲,像一潭被搅浑的深水,表面还映着天光云影,底下却早已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怎么了,九州姐姐?”江铃歪着头,那动作和前几日梦境中她怯生生问“你明天还会来吗”时的姿态一模一样,连偏头的角度、发丝滑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可此刻落在那张带着病态笑意的脸上,却像是一件被穿错了身体的衣服,处处妥帖,处处违和。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像是要碰夏梦的脸,又在即将触到的前一瞬收了回去,改成用食指绕着自己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打圈,“前几天你不是还和我玩得很开心的吗?我们一起喂鸭子,一起看日落,一起在凉亭里躲雨,你握着我的手,好暖好暖的。”
夏梦看着那只在发丝间绕来绕去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圆润,和前几天那个把面包屑掰得很碎、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时连指尖都在发抖的少女一模一样,可此刻那只手绕发的动作里没有半分紧张,只有一种刻意放缓的样子。
夏梦开口,声音比前几日梦境里任何一次都要平静:“你不是她。你是谁?”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江铃绕发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意也停了,不是消失,而是凝固,就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像,连睫毛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停顿只持续了极短的、几乎无法计量的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更深、更用力,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方才更大,露出一点上颚的粉白色牙龈,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痉挛的畅快。
“你在说什么呀,九州姐姐?”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几乎要贴到夏梦身上,可她又恰到好处地在最后一寸距离前停下,背着手,微微仰头,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靠近的、耐心十足的猎手,“我就是我呀。我是江铃,前几天我们不是玩得很开心的吗?”她把“开心”两个字又咬了一遍,这一次咬得更重,然后她凑近了些,近到夏梦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不是泪,而是某种更炽烈的、几乎要将她自己的眼睫都灼穿的东西,“我可喜欢你了,喜欢到…………”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在等某个节拍,等某个她精心计算过的、最合适的时机,然后她压低了声音,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只能两人听见的、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想到你痛苦的表情,我都兴奋得浑身发抖呢。”
夏梦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没有动,甚至没有握紧,三尺青锋不在她身侧,毕竟这是梦境,是江铃的意识深处,她带不进任何武器。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那双眼底翻涌的、越来越浓的暗色,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走吧,这家伙不是原来的她。”心魔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急到尾音都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夏梦在意识里问:“所以,她是谁?”心魔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思考,有判断,也有某种不愿轻易下结论的审慎,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急切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更凝重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事实:“不太清楚。不过硬要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双重人格吧。你也看到了,前几天她不是这副模样的。”
夏梦没有再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心魔一直紧紧盯着她的意识波动,几乎察觉不到。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刚触到身后那片虚无的、正在缓缓凝聚的梦境边界,一股冰凉的、如同藤蔓缠绕般的触感便缠上了她的手臂。
“九州姐姐,你要去哪里呀?”江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甜得发腻的软糯。
不知何时,她已经绕到了夏梦身侧,双臂环住了她的胳膊,脸颊贴在她的袖子上,像前几天在公园长椅上那样,可这一次那动作里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
她仰起头,用那双盛满了暗色的眼睛看着夏梦,唇角翘着,声音软得像在撒娇,“我们继续玩不好吗?”
夏梦低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臂弯上的手。
粉色灵装的袖口处,细密的纹路正从指尖开始蔓延,像藤蔓,或者说是血管,亦或者是其他某种有生命的、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袖子,所过之处,灵装的布料泛起一种奇异的、如同被灼伤般的褶皱。
她试图抽手,力道不大,只是试探性的,可那只环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明明只是松松地搭着,却像被焊死了一般,连一丝缝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