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粉色纹路蔓延的速度比夏梦预想的更快。
她低着头,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从肩头一路向下攀爬,越过锁骨,漫过胸口,顺着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走。
所过之处,玄黑色的灵装泛起奇异的褶皱,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介于灰与白之间的死寂色调。
守心诀在意识深处一遍一遍地回响,每一个字都钉进那些试图侵入她心神的外来意志里。
那股来自梦境深处的压制力太强,她的守心诀只能勉强减缓纹路蔓延的速度,却无法阻止。
江铃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那姿态和前几日梦境中她靠在夏梦肩头时别无二致,连呼吸的频率都相差无几。
此刻那呼吸拂过夏梦的脖颈,带着温热黏腻的潮湿。她的手从夏梦的肩头慢慢滑上来,指尖顺着脖颈的弧线一路向上,经过咽喉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掌心贴着下颌线,指腹轻轻摩挲着夏梦的脸颊,动作轻柔。
“九州姐姐,你为什么要一直反抗呢?”她的声音贴着夏梦的耳廓响起来,语气软嫩,尾音拖出绵长的余韵,“明明放开抵抗,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玩了。”她把“永远”两个字咬得很重,舌尖抵着上颚,把那两个音节在口腔里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碾碎。
夏梦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片已经被粉色纹路覆盖了大半的灵装上,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条都极细,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她开口,声音很轻,“抹杀者,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江铃的笑声从她肩窝里炸开,笑声清脆,她从夏梦背上直起身来,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撑着下巴,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快乐。
“哈哈哈,不然呢?”她把脑袋歪向一边,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了晃,“那些和我一起玩的魔法少女,可是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了呢。我们永远都可以在一起玩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凑到夏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夏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动极轻。她在心里把那句“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反复咀嚼了几遍,看它藏在这些横竖撇捺底下的真正意思。
协会的情报上说江铃只是神临边缘人员,曾经拒绝了协会的邀请,本身并没有参加过什么针对魔法少女的活动。
假情报害人,这句话她在修真界就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因为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东西,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代价。
她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甚至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需要想的是怎么出去,神临所谓的神要降临了,她现在被困在这片由敌人编织的密不透风的梦境深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股无形的压制力始终笼罩着她,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她试过用神识去撞那层壁障,每一次都被弹回来。
她试过运转神识去冲开压制她的那股精神力量,可那股力量太强,她的神识刚涌出,就被推回来,连神魂都被震得隐隐作痛。
她甚至试过不去反抗,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股力量自己松懈,等那个困住她的人自己露出破绽,然而江铃没有,她只是蹲在她面前,用那双盛满了快乐的眼睛看着她。
“对了,对了,九州姐姐。”江铃的声音又从耳边响起来,带着故作天真的雀跃。
她蹲在夏梦面前,双手撑着脸颊,仰着头看她。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些魔法少女之前都露出过很精彩的表情呢。有哭着喊救命的,有吓得缩成一团的,还有跪下来求饶的。为什么呢?大家难道不喜欢和我玩吗?”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抿着,脸上满是委屈的困惑。她的眼底没有困惑,没有难过,只有慵懒。
她盯着夏梦的脸看了很久,可夏梦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她最想看到的平静。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不是生气,而是困惑。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故作的天真已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实的困惑。
“九州姐姐,为什么你会这么冷静呢?难道你不高兴吗?不开心吗?”她顿了顿,目光在夏梦脸上逡巡着。
然后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唇角翘得高高的。声音里那点困惑彻底被更炽烈的情绪取代了。
“真的好期待啊,现在这么冷静的你,到时候也做出那种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夏梦看着她,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个蹲在她面前的少女,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她被这个人困在这里,被她亦或者她身后的东西的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被她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侵蚀,被她的计划一步一步地推向未知的终点。
可此刻她看着这张脸,想起的却是前几天梦境里那个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少女。
那个少女把面包屑掰得很碎,递过来的时候连指尖都在发抖。
那个少女说“你明天还会来吗”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很亮。
那个少女在凉亭里躲雨时,伸出手去接雨水,掌心蓄了一小洼。
她低头看着水面,突然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坏”。
那个少女在梦境边缘跑远时回头喊了一句“我下周不想去那个地方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如释重负的颤音。
“所以,你们又搞出了什么东西?”夏梦开口,声音平静,连尾音都没有丝毫变化。
江铃眨了眨眼,动作很快,然后她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停下来,用指腹抹了抹眼角那点笑出来的湿意,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颤巍巍的余韵。
“当然是神临伟大的神降临了……哎呦呦。”她说到这里突然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底没有半分懊悔,只有有恃无恐的得意。
“嘿嘿,不小心说漏嘴啦。”她把捂嘴的手放下来,重新撑着脸颊,歪着头看夏梦,声音放得很轻。“不过九州姐姐你放心,你没有机会把消息带出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动作很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落下又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