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粉色在梦境灰蓝色的光线里晃出一道模糊的转瞬即逝的弧，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抬脚，鞋尖精准地踹在夏梦的小腹上。
那力道不轻不重，重到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蜷缩着倒下，轻到在这片由她掌控的梦境里，连一丝多余的震荡都没有激起。
夏梦纹丝未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踹在自己身上的脚。
她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停下来的、表情有些茫然的少女。
江铃的脚悬在半空，保持着踹出去的姿势，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不是生气，而是不解。
她把脚收回来，踩在地上，鞋尖蹭了蹭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蹲下来，与夏梦平视，声音里那点刻意的天真终于彻底褪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困惑。
“嗨呀，我真是不小心呢，九州姐姐，没弄疼你吧？”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梦的小腹，动作轻柔。
然后她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亮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惊人。
“对了对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这样踢过我呢。”她笑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刻意，没有故作的天真，只有真切的发自心底的快乐。
她蹲在夏梦面前，歪着头看她，等了一会儿，等夏梦脸上出现什么表情，等夏梦开口说些什么，等这个被她困住的人给她一点回应，一点反馈，一点让她可以继续玩下去的理由。
可夏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已经蔓延到腰际的粉色纹路。脸上什么都没有。
江铃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淡了，退到最后只剩下唇角那一点勉强撑着的随时都会垮掉的弧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指尖绞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意终于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实的更本质的情绪。
“九州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玩？”她问，语气里没有方才的刻意，没有故作的天真。
夏梦看着她，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看着这张她越来越看不懂的脸，没有回答。
沉默隔在两人之间，声音穿不过去，眼神穿不过去，什么都穿不过去。
江铃蹲在原地，膝盖开始发麻，她把指尖绞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动作很慢。
她退后两步，低头看着夏梦，看着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天真，没有了刻意，只有被拒绝了太多次之后终于学会的不动声色的锋利。
“对了，九州姐姐，你的那些朋友们，一定也很想见到你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的眼睛亮着。“别急，我马上就会把她们带过来的。”
这一次，夏梦动容了，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她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感受到的任何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烈，比这世上任何一种情感都更不讲道理。
她的神识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炸开。
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崩断了锁扣，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涌出来，没有方向，没有节制，只有一种毁掉一切阻碍的本能。
那股压制她不知多久的精神力被她这股蛮横的、不计后果的爆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道口子能撑多久，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右手成爪，五指收紧，指尖凝聚着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量，朝着江铃的脖颈直直抓了过去。
那一爪快得像一道惊雷，快到连梦境中的并不存在的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几乎听不见的啸叫。
她的指尖在距离江铃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并非她自己停的，是那股被她短暂撕开的精神力又重新合拢了，比方才更重，更不留余地，把她死死地扣在底下，连手指都弯不了。
她的指尖悬在江铃脖颈前，近到能看清那层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可就是这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怎么都越不过去，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江铃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悬在自己咽喉前的手，看着那五根离自己不到一寸的、绷得像铁钩一样的手指，看着那双终于不再是平静的眼睛。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不是害怕，是等待，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时那种近乎窒息的、连心跳都忘了的专注。
然后她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痉挛的畅快，笑得浑身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淌进嘴角，咸的，她却觉得比什么都甜。
“哈哈哈，就是这样，就是这个表情！”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夏梦悬在她咽喉前的那只手，不是要把它推开，而是把它握得更紧，紧到夏梦的指尖贴上了她脖颈的皮肤，那触感冰凉。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脖子上，仰着头，用那双被泪水泡得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夏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的颤音，“九州姐姐，看来你也很想见到她们呢！真开心啊，马上大家就可以一起玩了！”
她攥着夏梦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截腕骨捏碎，可她的脸上只有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把夏梦的手贴在自己脖颈上，贴了很久，久到那点冰凉的触感都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才终于松开，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只被她松开后依然悬在半空、依然保持着抓握姿势的手，忽然又笑了，笑声比方才轻了许多。
“九州姐姐，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梦悬在半空的手指，“对，表情再愤怒一点，我都快忍不住了，要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蹲了下来，蹲在夏梦面前，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她。
她就这样看着夏梦，看着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脸，看着那只还悬在半空、还保持着抓握姿势的手，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个终于等到拆礼物时刻的孩子，满心欢喜，满眼期待，等着那个她等了很久的、一定会很精彩的、让她兴奋得浑身发抖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