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由心魔编织的梦境空间并不像众人预想的那般昏暗逼仄。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头顶却是被揉碎了的星河,那些光粒像是被人从整片夜空里摘下来的星星,每一粒都亮着,却谁也照不亮谁。
最初的慌乱在李娜娜扑向心魔、被那双冷冽的眼睛挡住的那一刻就已经过去了。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担心,而是当一个人用你最熟悉的脸、最熟悉的声线、最熟悉的小动作,比如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比如思考时眉心会先蹙起左边那道比右边更深的纹路,站在你面前说“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夏梦”时,那种微妙的、让人困惑的熟悉感,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她们不认识心魔,不认识这个从夏梦意识深处剥离出来的、带着千年寒意的存在,可她们认识这具身体,认识这具身体在疲惫时会不自觉地向右偏一分的站姿,认识她在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的出现的一些小动作,认识她在听到“家人”这个词时眼睫会极轻极快地颤一下。
这就够了,既然是夏梦的身体,用的是夏梦的习惯,藏的是夏梦的温度,那就姑且当她是可以信任的另一个夏梦吧。
至于她说的那些“不是”、“不同”、“另一个人”之类的话,等真正的夏梦回来之后,再慢慢分辨也不迟。
黑暗是在某一刻突然裂开的,不是从某个方向亮起来,而是从脚底,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光来,星光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把每一个人都淹没了。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颜色,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太多次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第一人称的视角让她们每一个人都成了夏梦,她们看见那双拿着签字笔的手,指尖圆润,指甲剪得很短,笔尖在志愿表上停了一下,落下去,又抬起来,最后在那所离家很远很远的学校名字下面,画了一道很重很重的横。
她们看见那辆载着少年人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爬,窗外的云海翻涌,有人趴在窗边喊“快看快看,好高的山”,有人靠着椅背睡着了,口水流到邻座肩头被推醒时还嘴硬说没有。
她们看见山门打开的那一刻,雾气从门内涌出来,漫过台阶,漫过石狮子脚爪,漫过每一个站在门外仰头张望的少年人眼底。
她们看见同门递过来的那碗热汤,碗沿缺了一个口,汤是白的,飘着几片说不出名字的绿叶,喝下去的时候喉咙烫了一下,眼眶也烫了一下。
她们看见了夏梦站在山巅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渡劫期修士,那一股天下各处大可去得的傲气。
她们看见渡劫那天的天裂开了,不是闪电劈开乌云的那种裂,是整片天空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的、纯粹的、让人连恐惧都忘了的白。
她们看见那道白光吞没一切的前一瞬,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雷声碾碎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辨不出音节的尾音,像一根针掉进大海里,连浪花都没有溅起来。
画面在这一刻断了一下,不是结束,是某个章节被翻过去时纸页摩擦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她们看见了安市那条老街,看见了街角那家卖馄饨的摊子,看见了蒸笼掀开时涌上来的白雾,看见了雾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好奇与试探的眼睛。
那是李娜娜第一次出现在夏梦的生命里,穿着校服,手里举着一杯还冒着凉气的奶茶,站在巷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她们看见了唐燃在战斗中燃起火焰时的样子,绯红色的光从她掌心炸开,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火苗燎到袖口,她慌忙去拍,拍灭了又忍不住偷偷试了一次,这一次比方才稳了许多,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
她们看见了陆垚靠在夏梦肩头睡着时的侧脸,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夏梦的衣角,攥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时指尖都泛了白。
她们看见了楚汐在深蓝巨浪前绽放的冰蓝色王冠,看见了她握着夏梦的三尺青锋说“我们是家人”时眼里的光。
那些画面在黑暗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她们走过的路,把每一盏曾经照过她们的路灯都重新点亮了一次。
凌澈的声音在最安静的时候响起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原来她穿越了两次啊。”
没有人回答她。唐燃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着,像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楚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把布料捏出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褶皱。
陆垚的眼睛还盯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画面,瞳孔里映着星河最后的余烬,亮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李娜娜的眼泪从刚才起就没停过,无声地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气,堵得她必须把那些溢出来的东西从眼眶里放出去,才能继续呼吸。
李娜娜是第一个回过神的,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湿意,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可她的声音比谁都稳:“不管梦梦有着什么样的经历,我们永远是家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什么都没有了的虚空,像是在跟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听见她说话的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把这个她早就知道、从来不需要确认、此刻却必须说出来的事实,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自己的骨头里。
陆垚没有像往常那样接她的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娜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指尖交叠,没有用力,却谁都挣不开。
唐燃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刻完成变身的。绯红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涌出来时没有任何预兆,不是她刻意催动,而是那些光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唤醒了一般,自己挣脱了桎梏,顺着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每一次血液流过血管时带起的震颤,一层一层地往外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