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陆灵月,声音放得很轻:“叫救护车。”
协会的车辆是在那层晨光彻底漫过废墟的时候赶到的。
青瓷走在最前面,灵装的裙摆被晨风吹起来,露出下面那层被硝烟熏得发灰的布料,可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直到她走到那群围在一起的、手忙脚乱的少女们面前。
看到那具被李娜娜抱在怀里、被陆垚扶着、被唐燃按着肩、被楚汐贴着符、浑身是血、灵装都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闭着眼睛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身体时,也不由得浑身一震。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按在夏梦颈侧,那层皮肤下的脉搏还在跳,很弱,却还在。
她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担架从人群外围递进来,被几个人同时接住,在夏梦身侧展开。
李娜娜不肯松手,把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被她攥了一路的手攥得更紧,她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像是要断掉的脆响,只想让那层从她掌心传过去的、还带着阳光魔法余温的热度,能把那截已经凉透了的指尖多捂一会儿。
陆垚没有说话,只是把夏梦那具还在往下沉的、已经凉透了的身体,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放上担架,她的手臂在发抖,在把夏梦放上担架的那一瞬,终于撑不住了,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指尖。
唐燃把那只按在夏梦肩上的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层已经感觉不到的、还在跳的、越来越弱的脉搏。她把那只手攥成拳,把那层从指尖传过来的、还在跳的、越来越弱的温度,攥进掌心里,攥进骨头里,攥进那根从她领口还在发亮的朱雀纹路里。
楚汐把那枚暗下去的符纸从夏梦胸口揭下来,符纸上的符文已经彻底碎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还带着余温的灰烬,在她指尖凝了一瞬,便被晨风吹散了。
她把那层灰烬从指间拂去,站起身,跟在担架旁边,把那枚从上官禾桃那里接来的、她一直没舍得用的、已经暗下去的高级治愈符,攥在掌心里,攥得太紧,符纸的边缘把她的掌心割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那层已经暗下去的符纸染出一小片淡红色的湿痕,她也没有察觉。
凌澈站在担架另一侧,把那枚用过的急救针从夏梦颈侧拔出来,针尖上还沾着一丝淡金色的、还没散尽的药剂,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便暗了。她把那枚针收进风衣口袋,把那只还在抖的手插进口袋里,把那层从她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在那层被晨风吹得发凉的布料底下,一点一点地攥紧。
上官禾桃走在凌澈身边,手搭在她腕上,能感觉到那层从她指尖传过来的、越来越冷的、还在抖的温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层从自己掌心传过去的、还带着治愈系魔法余温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往凌澈那截已经凉透了的腕骨里渡。
协会的车辆在废墟边缘停稳,车门被拉开,担架被几个人同时托着,小心翼翼地塞进车厢。
李娜娜跟着爬上去,跪在担架旁边,陆垚跟着上了车,坐在担架另一侧,把夏梦那具还在往下沉的的身体,从担架边缘扶正,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让她那层从体内渗出来的、越来越沉的暗色,能被自己的体温多挡一会儿。
唐燃站在车门外,看着车厢里那具被李娜娜和陆垚夹在中间的、浑身是血的、灵装都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闭着眼睛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身体,看着那只被李娜娜攥着的、已经凉透了的、指尖还带着暗金色雷纹的手,看着那柄被楚汐握着的、还靠在车厢角落里的、剑身上的光已经彻底灭了的、只剩一层薄薄的、暗金色的、还在发着余温的纹路的三尺青锋,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拉上车门,坐进副驾驶。
楚汐最后一个上车,把那柄靠在车厢角落里的三尺青锋拿起来,放在夏梦身侧,让那柄剑贴着那具已经凉透了的身体,让那层从剑身上传过来的、还在发着余温的、暗金色的光,能多暖她一会儿。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晨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落在夏梦那张被血糊住的、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上,落在那只被李娜娜攥着的、指尖还带着暗金色雷纹的手上,落在那柄靠在夏梦身侧的、剑身上的纹路还在发着微光的三尺青锋上。
车辆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陆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的晨光吞没,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转过身,对着还站在身后的陆灵月和陆筱鹿说:“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识海深处,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上下左右的分别,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比废墟更深、比那层从夏梦体内渗出来的暗色更沉的黑暗。
夏梦站在那片黑暗中央,灵装已经敛了,只剩那件被血浸透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衬衫和长裤,长发披散着,被那层从识海深处渗出来的、没有方向的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对面站着一个人,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被血糊住的、苍白的脸,只是那道身影比方才淡了许多,能看见那层从他背后透过来的、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他站在那里,已经快要透明。
心魔看着夏梦,笑了起来。
“这一次,闹的有点大啊。” 他开口,“抱歉,把你的身体给搞成这么一副破烂模样。”
夏梦看着他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看着那层从他背后透过来的、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血糊住的、苍白的脸,摇了摇头。
“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谢谢。”
心魔在那声 “谢谢” 里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变得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的手,然后抬起头,唇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从嘴角一直烧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