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谢谢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居然敢这么信任我，真不怕我起邪念啊。”
夏梦看着他，看着他那道越来越淡的、快要被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吞没的身影，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还在看着她的眼睛，唇角慢慢翘起来。
“我了解我自己。”
心魔笑的更大声了、从骨头最里面往外渗的笑，笑到他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都开始跟着颤，带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释然的叹息。
“呵，也是……”
他收了笑，看着夏梦，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血糊住的、苍白的、却还亮着的眼睛，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算了，不聊了，变成这一副样子，我估计得沉睡好久，没个上百年的，没法再出来了。梦境的能力，我留了一部分在你身上，后面的路得靠你自己喽。”
夏梦看着他那道越来越淡的、快要被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彻底吞没的身影，点了点头。
心魔在那一下点头里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转过身，朝着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夏梦。
“你的情况也很差，虽然及时掐断了渡劫的过程，但就是那不完整的成仙劫也够你受的了，好好休息吧，别再浪费神魂精力留在这里了。”
夏梦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带着暗金色雷纹的手，看着那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的、还在发着微光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那道已经快要被黑暗吞没的身影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心魔的脚步在那一瞬间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夏梦抬起的那只手，看着那只手背上从伤疤变成了雷纹的、还在发着暗金色微光的纹路，看着那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的、一笔一划都刻着九天应元府几个古篆字的纹路。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可那层从他体内涌出来的、越来越亮的光，在那声笑里烧到了最旺。
“九天应元府啊…… 难怪雷劫的威力这么大，算了算了，后面应该没我啥事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先睡了。”
他的身影在那句话说完之后终于被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彻底吞没了，连最后一点微光都灭了，只剩那层从夏梦体内涌出来的、越来越暗的、还在发着余温的暗金色光粒，在她身周飘了一瞬，便散了。
夏梦站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看着心魔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越来越暗的暗金色光粒彻底灭了，直到那根从她神魂深处延伸出去的、一直连着心魔的弦终于不再颤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说一句不需要答案的话。
“好像，这里离家更近一些呢……”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可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已经灭了的光，在那声笑里又亮了一下，亮得很短，短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算了，想不明白，也就不去想了。”
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越来越沉的疲惫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彻底压了下来，从她骨头最里面往外渗。
她的眼皮开始变重，那层从识海深处渗出来的、没有方向的风，都吹不散那层从她眼底漫上来的、越来越浓的困意，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沉进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里。
“确实，这次着实有些惨了，不知道，要睡多久，娜娜她们会担心的吧……”
那句话没有说完，那层从她体内涌出来的、越来越沉的困意在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终于彻底把她吞没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在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里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下沉，沉得很慢，那层从她体内渗出来的、还在发着余温的暗金色光粒，能把她下沉的轨迹照出一条细细的、还在发光的线。
那条线越来越暗，越来越细，最后在她被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彻底吞没的那一瞬，灭了。
识海深处重新归于沉寂，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上下左右的分别，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比废墟更深、比那层从夏梦体内渗出来的暗色更沉的黑暗，和那根终于不再颤了的、断了之后把所有的余震都压进那具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里的弦的余韵，在那片什么都照不亮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散尽。
千市的夜色比安市沉得多。
神临的众人是在那层晨光彻底漫过安市废墟的时候离开的，她们没有走远，只是从安市撤到了千市，从那片被雷火淬过的战场，撤到了千市郊区一栋不起眼的、连门牌都没有的、被层层结界封死的建筑里。
腐蚀者走在最前面，那件墨绿色的灵装在千市被霓虹灯染得发紫的夜色里，泛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沉甸甸的光。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方才那场差点把整栋写字楼都炸上天的战斗，似乎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她人生里一个不值得记住的小插曲。
她在那栋建筑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跟在她身后的、脸色比来时差了许多的影蚀者，唇角那抹温柔的笑还在，却比方才深了几分。
“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
影蚀者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层从她周身涌出来的、越来越淡的黑雾收得更紧了些，她的脸从那层黑雾底下露出来，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发白的、看不出年龄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她跟在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后面，走进那栋被层层结界封死的建筑。
模仿者走在最后面，脚步比任何人都慢，她几乎要跟不上前面那两个人的速度，可她不在乎，只是低着头，把那截被夜风吹得发凉的指尖缩进袖口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知道，却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