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相机异常的侵蚀过程讲起,从喧哗被替代时那一瞬间的茫然与恐惧,从林晓风被拖入相框前听到的快门声,一直讲到她在城郊汽车回收站的地下暗室里发现的那条挂满相框的长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遗漏。
然后是陆家灵眷族的记载,当年她们举族穿越虚空时亲眼见过的东西,那些游荡在域外虚空中的巨兽,没有语言,没有自我意识,吞噬是它们存在的唯一方式。
玲珑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关于那位仙君留下的手札,关于域外虚空与这个世界的边界,关于那些虚空巨兽是如何循着世界的气息,一点点渗透进来的。
“神临所谓的降神仪式,从来就不是什么神圣降临。”夏梦把手从桌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息,语气平静,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量,“那些藏在仪式背后的、被他们唤作‘神明’的东西,不过是游荡在域外虚空中的巨兽,以世界为食,以文明为饵。”
世界本身是有抵抗力的,法则的密度、灵脉的流向、生灵的意志,会形成一层无形的壳,将那些虚空生物挡在外面。
再强壮的猎手也无法直接咬碎一枚完整的蛋,于是它们学会了等待和渗透,把一缕没有形状、没有温度的气息送进蛋壳内部。
那缕气息落在人间的土壤里会生根,找到那些渴望力量的人,用甜美的诱惑喂养他们的野心,把“成为神明”的幻象塞进他们的梦境。
等他们在欲望的驱使下搭建祭坛、献上祭品、打开通道,那颗蛋就从内部被凿穿了。
神临的降神仪式,不过是那只巨兽伸进壳里的一根吸管,一点点吸食着这个世界的生机与底力。
夏梦的话语落下,会场落针可闻,排风的出风口的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陆家的三位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陆清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极轻极稳,眼底带着释然的平静。
凌澈握着上官禾桃的手,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上官禾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
苏静年把笔记本合上,她一个字都没写,也不需要写了。
这些事,她隐隐有过猜测,却从没有人像夏梦这样,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把最残酷的真相,原原本本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夏梦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各位。魔法少女的培养,或许是时候摆上台面上来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不是协会时代那种松散的兴趣结社,不是特应局时代这种任务导向的职业编制。是从选拔到培养、从理论到实战、从入门到退役,一整套系统的东西。神临的人不会因为我们在这里开了个会就停下脚步,她们也不会等我们把一切准备好再出手。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战力,是未来。”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夏梦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整间屋子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并非是迟疑的沉默,而是被什么东西实实在在砸中了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的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有震惊,有了然,有凝重,却没有半分退缩。
陆清寒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她旁边是陆灵月和陆筱鹿,三人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在座所有人里最平静的大概就是她们三个了。
当初她们灵眷族坠落此方世界,本就与虚空生物脱不了干系,这些事压了那么多年没人可说,今天终于被人原原本本地摆在了台面上。
陆清寒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夏梦,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全然的认可。
凌澈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旁的上官禾桃一直握着她的手。
从夏梦开口说出那句“它们没有形状,没有语言,甚至没有自我意识”的时候,那只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凌澈侧过头,对上官禾桃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告诉她,有自己在。
其余几个分局的负责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静年坐在夏梦左手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她只写了四个字就停了笔,虚空生物。
后面全是空白,她在特应局待了这么多年,和神临打了无数次交道,却从没想过,他们追逐的所谓神明,竟然是这样的东西。
苏静年抬起头,对上夏梦的目光,语气沉稳,“你的意思是,建校?”
“差不多。但不只是建一所学校。”夏梦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是要让整个体系转起来。让每一个刚觉醒的孩子,都有地方学,有地方练,不用再摸着石头过河,不用再刚觉醒就被扔到前线,用命换经验。”
那天上午的会议本身并没有持续太久,但特应局的高层在夏梦离场之后又关起门来继续开了很久,讨论招生、场地、师资、经费、安全、与普通教育体系的衔接,一项一项地过,从上午一直开到深夜。
第二天夏梦刚睡醒,就接到了一份通知,红头文件,落款盖着特应局的鲜红公章,纸张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热。
她坐在床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随手把通知搁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魔法少女学校?我当校长?什么鬼?”
唐燃端着咖啡从厨房探出头,听见她的话,脚步顿了顿。
“什么魔法少女学校?”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进卧室,把其中一杯放在夏梦面前的床头柜上,拿起那份通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住,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挺好啊。你当校长,我们当教官。正好,反正最近闲着也是闲着。”
楚汐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也拿起通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温柔地笑了笑。
“我觉得挺好。以前协会时代,新人都是前辈带后辈,带得过来就带,带不过来就只能靠自己,多少孩子刚觉醒就没了。有学校的话,至少不会再有那种刚觉醒就被扔去前线的事。”
“话是没错。”夏梦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校长夏梦四个黑体字,每次看到都会让她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跳一下,“可我真没当过校长。”
“我以前也没当过队长,晓风以前也没当过局长呢。”唐燃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慢慢来呗。总不能让那些孩子,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