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在那层黑色物质褪去的间隙里露出了本来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
那双眼睛，在瞳孔深处，在此刻，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九州……”江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长时间没有喝水的滞涩感。
她的嘴唇在动，那个声音很小。
“……疼。”
夏梦把右手收回来，五指并拢，掌心朝向江铃。
那道从高空贯入她掌心的雷光已经全部压进了江铃体内，她的手臂上那些亮着的雷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肩膀往手腕退。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丝雷光从掌心推出去。
江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后背弓起来，头往后仰，嘴巴张着，但喊不出声。
那些黑色物质从她全身的毛孔里同时往外渗，从指尖，从手腕，从脖颈，从眼眶边缘。
它们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黑色珠子，悬浮在江铃身体周围，像一圈被定格的星环。
江铃的身体从那些珠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越来越清晰。那件粉色的灵装已经被黑色物质浸透了大半，只有领口和袖口还残留着一点原来的颜色。
她的头发散着，贴在脸上，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嘴角。
夏梦把左手也从掐诀的姿势松开，双手在身前合拢，十指交叉。
她体内剩余的灵力全部被她推了出去，顺着那根还连在江铃身上的雷光通道，灌进她体内。
黑色物质从江铃体内涌出的速度骤然加快。
它们不再是从毛孔里往外渗，而是从七窍、从指甲缝、从每一处皮肤褶皱里同时喷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大团不断翻滚的黑色雾气。
那团雾气在江铃头顶盘旋了几秒，然后猛地朝夏梦扑过来。
夏梦没有躲。她松开交叉的十指，右手抬起，三尺青锋从身侧的地面自行拔出，飞进她掌心里。
她握剑，横斩，剑刃切进那团黑色雾气的时候，雷光从剑身上炸开，把整团雾气从内部撕碎。
黑色碎屑在半空中炸开，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透明的灰烬，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江铃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她摔在碎石堆里，侧躺着，蜷成一团，手指还微微蜷着，指甲里干净了，没有黑色，没有血污。
夏梦走过去，蹲下来。
她把三尺青锋插在身侧的地面上，伸出手，轻轻拨开江铃脸上那些被汗水粘住的头发。
江铃的脸露出来，苍白，瘦削，眼窝深陷，但干净了。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九州……”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不想死。”
夏梦看着那双还睁开着的眼睛，看了几息。
然后她把手覆在江铃的眼睑上，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
“我知道。”
江铃的眼睫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那层从她体内被逼出来的黑色物质再也没有重新渗出来，她的呼吸在某个时刻变得绵长了，胸口的起伏也在逐渐的变得微弱。
夏梦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蜷在碎石堆里的江铃，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朝腐蚀者的方向走去。
“你放心走，既然知道梦境里，你并非本意，那么你就是我的朋友，你的仇我帮你报！”
她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尺青锋在她手中微微震动，剑身上的雷纹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
身后，那双眼睛睁开了，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夏梦远去的背影，很淡。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能看出，那两个字的口型，是，“谢谢”。
李娜娜的阳光魔法碎在收割者镰刀下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丹田深处那层一直护着她的、暖洋洋的壳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纹。
魔力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漏，她的法杖从手里滑脱，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碎石堆里。
她的膝盖也软了，往前踉跄了一步，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去。
手指扣进碎石缝里，指甲劈裂了，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收割者没有急着补刀，她把镰刀收回来，拄在身侧，歪着头看李娜娜跪在地上的样子。
白发从肩头滑到一侧，露出那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嘴角往上翘，猛地扯上去，她笑了好几息，笑得弯了腰，白发从背后滑到前面，垂在脸侧。
“好暖和。”她终于收住了笑，用拇指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湿痕，把那滴眼泪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伸出舌头舔掉。
“你的光，我好喜欢。”
她把镰刀从地面上提起来，双手握住刀柄，刀身横在身前。
那颗嵌在刀柄末端的石头又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往外渗，顺着刀柄的纹路往上爬，一直爬到刀身的弧度处才停住。
她朝李娜娜迈了一步。
陆垚的岩壁从侧面撞过来，一整面厚实的、带着土黄色纹路的墙体，朝收割者的侧面拍过去。
收割者没有看那面墙，镰刀横着挥出去，刀背磕在岩壁上。
刃口没有切入墙体，刀背的弧度和岩壁的边缘撞在一起，把那面墙的走向撞偏了半寸。
岩壁擦着她的肩膀滑过去，砸在她身后的废墟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石块。
收割者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层被碎石划破的灵装布料，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口。
陆垚已经站到了李娜娜身前，她双手按在地面上，玄黄色的光粒从她手掌渗入地砖的缝隙，在她和李娜娜周围织成一张密实的网。
她把自己能调动的所有魔力全部灌进了脚下的这片地面里，把它变成一层厚实的、带着岩层纹路的壳。
收割者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正在龟裂的地砖，地砖的裂缝里渗出土黄色的光。
她往后退了一步，地面在她脚下开始倾斜。
陆垚咬着牙，把这片区域的地层整个往上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