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想碰江铃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膝盖上,小镜子从她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镜面朝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镜中倒影也看着那片天空,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铃。”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江铃。”
江铃的眼睫颤了一下。
安子璇看见了,她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蹭在碎石上,碎石硌进她的皮肤里,她没有低头看。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里挤出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铃的眼睫又颤了一下。这一次颤得更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安子璇把耳朵凑过去。
“谢谢。”江铃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纸页边缘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后面的话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轻了,
安子璇把耳朵收回来,重新蹲好,她把那面落在地上的小镜子捡起来,翻过来,镜面朝上,举到江铃面前。
镜中倒影看着她,她也看着镜中倒影。
两个人都没说话,镜面里映出江铃的侧脸,头发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远处的废墟里,夏梦把李娜娜从地上拉起来。
李娜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软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夏梦的肩窝里。
夏梦的手从她手腕移到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吧?”
“没事,多亏了梦梦来的及时。”
唐燃和楚汐从废墟的另一边绕回来。
唐燃的风衣下摆裂了一道口子,楚汐的法杖尖端缺了一小块。
两个人在夏梦面前站定,交换了一个眼神。
“腐蚀者跑了。”唐燃说。
夏梦点了点头,她把目光从唐燃脸上移开,落在那栋被削去半截的写字楼下面。安子璇蹲在那里,举着小镜子,镜面朝上。
从远处看,她像在给江铃照镜子,又像在让她看自己最后的样子。
安子璇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墟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转头,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那里,举着那面镜子。
“她还能救吗?”
夏梦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松开李娜娜,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连续的声响,她走到安子璇身后,站定。
低头看着蜷在碎石里的江铃,那层从她体内被逼出来的黑色物质在夏梦的雷光下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领口边缘还有几道细小的、暗沉色的痕迹。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夏梦蹲下来,她伸出手,把江铃脸上那些被汗水粘住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她的手掌覆在江铃的额头上,灵力从掌心渡过去,很慢,很轻。江铃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灵力顺着江铃的经脉往里探,所过之处,五脏六腑都被虚空能量侵蚀得千疮百孔。
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血脉里,连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碎的刺痛。
夏梦的手指顿了顿,继续往识海深处探。
那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残魂在飘荡,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夏梦把手从江铃额头上收回来,声音很轻,“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我尽力。”
安子璇举着镜子的手开始发酸,手指在发抖。
她没有放下来,把镜面又朝江铃的方向倾了倾,让那点灰蒙蒙的天光能多照到她脸上一些。
夏梦从怀里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灵石。
灵石,质地温润,能温养魂魄。
只见她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小心翼翼地把那丝残魂从江铃的识海里引出来。
那丝残魂化作一缕极淡的白光,在江铃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慢慢飘向夏梦的手指。
夏梦引导着它,一点一点地融进灵石里。
灵石微微发亮,然后恢复了平静,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江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夏梦把灵石递到安子璇面前。
安子璇放下镜子,伸出双手,接过那枚灵石。
她的手指在发抖,灵石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
她把灵石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眼泪从她眼角掉下来,砸在灵石表面,滑了下去,落在碎石堆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夏梦站起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风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人的眼睛,唐燃和楚汐站在她身后,陆垚扶着李娜娜,安子璇蹲在地上,握着那枚灵石。
战斗结束,远处,千市的魔法少女们,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千市的事情结束了,腐蚀者现在失去了踪迹,夏梦等人便没有再做多停留。
夏梦回到商务车旁边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拉开门,跟在后面的唐燃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车里没人说话,李娜娜靠着楚汐,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陆垚坐在最里面,膝盖上摊着地图,笔夹在指间,安子璇缩在最后一排,小镜子扣在膝盖上,镜面朝下,她低着头,看自己帆布鞋鞋带上沾的灰。
唐燃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夏梦一眼。
夏梦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窗沿,手指垂在外面,指尖还带着没散尽的雷弧余温,一闪一闪的。
“走吧。”
车子发动。千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半截被削平的写字楼最后缩成一道灰白色的竖线,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了。
夏梦把手从窗沿收回来,垂在身侧。
三尺青锋靠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暗了,整柄剑灰蒙蒙的。
她用手指碰了碰剑格,没有回应,剑灵大概是累极了,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沉在剑身最深处,连那层薄薄的灵光都敛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