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梦。”唐燃又喊了一声。
夏梦偏过头,唐燃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她从车载冰箱里拿的。
夏梦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她咽了两口就把瓶盖拧上,搁在座椅旁边的杯架里。
“还好吗?”唐燃问。
“还行。”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楚汐的手指在李娜娜后背轻轻拍着,闻言略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但比刚才快了些许。
陆垚手里的笔终于落在地图上,没画,只是搁在那里,笔尖压着千市郊区的一条公路线。
安子璇从最后一排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夏梦一眼,又低下头。
唐燃看着夏梦搭在杯架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没散尽的雷弧余温,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是肌肉过载之后的本能痉挛,她把自己的手从副驾驶椅背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握了握拳,又松开。
“腐蚀者走了。”
“嗯,走了。”夏梦把右手从杯架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摊平,那层微弱的雷弧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她要是没走,还真说不好,我还能不能拿下她。”
唐燃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她,楚汐的指尖在李娜娜后背上停了,陆垚把笔从地图上捡起来,握在手里,没有画,也没有放下。安子璇从最后一排探出身,从前座和中座之间的缝隙里看夏梦的侧脸。
“绝地天通那个术法,消耗太大了。”夏梦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
灵力枯竭之后,连手背上那道雷纹都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极薄的、灰蒙蒙的印子。
“第一次封江铃,第二次封收割者。中间隔了不到一刻钟。”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
“两次之后,丹田就空了。”
楚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李娜娜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把李娜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拢住。
“腐蚀者如果没走,梦梦你打算怎么办?”陆垚把笔夹在地图册的封面和封底之间,合上,搁在膝盖上。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隔离带,她想起腐蚀者站在商场门口的样子,墨绿色的灵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脸上的笑容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变过。
“还能怎么样,唯有死战了,说不定我关键时刻能突破引来雷劫呢?”夏梦笑着说。
陆垚愣住了。
“或者,骗她我还有余力。”夏梦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握成拳的手上,“绝地天通用第二次的时候,我已经快压不住了,如果她当时没有撤,再和我打的话……”她没有说下去,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
“算了,这些假设没意义,反正她走了。”
唐燃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她把车速提了一点,指针压过限速线又收回来。
车子驶进安市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路灯还没亮,街边的店铺招牌亮起来了,商务车拐进特应局总局的侧门,在停车场里停下来。
唐燃熄了火,车灯灭掉,周围暗了一瞬,然后停车场的灯亮了起来。
夏梦推开车门走下去,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很短,但唐燃看见了,她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手在车门上撑了一下,把身体稳住,然后绕到夏梦这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她旁边。
陆垚从后座下来,把地图册夹在腋下,走过来站在夏梦另一边。
楚汐扶着李娜娜下车,李娜娜的腿还有点发软,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楚汐揽住腰才站稳。
安子璇从最后一排钻出来,把车门关上,小镜子揣进口袋里,低着头站在人群最外面。
“先去医疗部。”唐燃说。
夏梦摇了摇头。
“先去禁闭室,刚刚局里来消息了,影蚀者醒了,先问话。”
唐燃看了她一眼,没再言语,她知道夏梦现在什么状态,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跟她说“你先去休息”没有任何意义。
几个人穿过停车场,从侧门走进特应局大楼。.
唐燃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刷卡,指纹,虹膜。
三道锁依次弹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
禁闭室不大,靠墙是一张固定的金属床,床上铺着浅蓝色的薄被,影蚀者躺在上面,手腕和脚踝都被束缚带固定在床栏上,束缚带是特制的,表面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发亮。
她的左臂已经从肩膀处截断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她的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夏梦走进来的时候,影蚀者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看着夏梦走过来,看着夏梦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你醒了。”夏梦说。不是问句。
影蚀者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沙哑的音节。
安子璇从门口走过来,在夏梦身后站定。
影蚀者的目光从夏梦脸上移开,落在安子璇身上,看了几息,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一个完整的音节。
“水。”
楚汐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把杯子递给安子璇。
安子璇接过去,走到床边,把杯沿抵在影蚀者的下唇上,慢慢倾斜。
影蚀者喝得很慢,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喝了三小口就把脸偏开了,喘了几息,又把脸转回来,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
安子璇把空杯子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在夏梦身侧。
“腐蚀者呢?”影蚀者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跑了。”夏梦说。
影蚀者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不会跑的。”她说,声音很平。“她从来不跑。她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你们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