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打算在地球上待满七天便启程返回，谁料地底那被封印的邪物收尾工作繁杂，北极驱邪院的人接手后又要重新勘测地脉、加固阵法、排查虚空残留，一来二去硬是拖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夏梦天天被一群姑娘围着，李娜娜陆垚闹腾，唐燃楚汐贴心，安子璇安静，凌澈话多，再加上柳芷沅从老家回来后也搬来同住，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连带着夏梦都觉得有些应接不暇。
倒不是嫌烦，只是人多了，精力难免被分走，她最近总觉得有些恍惚，做着做着事就会走神几秒，回过神来又什么都记不清。
她只当是前阵子三世归一耗损未复，加上连日操劳，便没放在心上，只当多休息几天就能缓过来。
直到这天夜里。
众人照例挤在二楼的大房间里打地铺，夏梦靠在床头听李娜娜和凌澈拌嘴，听着听着那股熟悉的恍惚感又涌了上来，眼前的人影开始发虚，耳边的声音也越飘越远。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皮一沉，整个人便直接歪倒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旁边的柳芷沅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只当是她这些天太累了，便替她掖了掖被角，拥着她也沉沉睡去。
一屋子人闹到后半夜，陆续都睡熟了，没人发现夏梦的呼吸在睡过去的瞬间变得极浅极淡，像随时会断了一样。
下一秒，夏梦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身边挤着的一群人。
四周一片灰蒙蒙的，脚下是平整的石地，头顶是混沌的暗色，分不清是天还是穹顶。
她坐起身，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三尺青锋，却摸了个空，剑不在身上。
她又试着运转灵力，经脉里空空荡荡，三世归一后那股凝练的 "当下" 之力也感知不到，整个人像被剥去了所有修为，只剩一具空壳。
她皱了皱眉，环顾四周，随即在不远处的地上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夏念抱着膝盖蹲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迷迷糊糊，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显然也是被莫名其妙拽进来的。
夏梦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醒醒，别睡了。"
夏念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声："干嘛啊，大晚上的不睡觉……" 话没说完，她睁开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腾地一下站起来，警惕地四下张望，"这什么地方？我们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吗？"
"我也想知道。" 夏梦耸了耸肩，语气尽量放轻松，"我一睁眼就在这儿了，修为也用不了，剑也没了。你呢，有没有什么感觉？"
夏念运转了一下心魔之力，同样一无所获，她揉了揉脑袋，一脸困惑："这几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天天晕乎乎的，一沾床就睡着，怎么睡都睡不够，还以为是跟着你三世归一后神魂没稳住。合着是被人做了手脚？"
"你也晕？" 夏梦挑了挑眉，"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样，还想着是不是最近人太多吵得没休息好。这么看来，是有人故意把我们俩弄进来的。"
"能悄无声息把我们从一屋子人眼皮子底下弄走，还封住了修为，这手段可不一般。" 夏念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团，"会是谁？天尊？王子乔师尊？还是说…… 地底那东西又出来了？"
"不像。" 夏梦摇了摇头，"如果是邪物作祟，不会这么安静。这里没有戾气，也没有虚空气息，更像是…… 某个独立的空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弄了我们俩进来，其他人都没事，说明对方目标很明确，就是冲我们来的。"
两人正说话间，周围的场景骤然变幻。
灰蒙蒙的空旷空间里突然涌起大片云雾，将两人裹在中间。
夏梦下意识拉住夏念的手腕，背靠背站定，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雾气翻涌了约莫半分钟，便开始缓缓散去，随着雾气一点点稀薄，原本空无一物的四周，竟多了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古朴的殿宇，飞檐翘角，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匾额，两侧也没有楹联，孤零零地立在这片混沌空间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里面点着灯。
夏梦和夏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只能进去看看。
夏梦向前一步，走到殿门前，抬起手准备推门。
可她的手还没触到门板，那扇沉重的殿门便自己向内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夏梦和夏念同时僵住了，夏念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
门口站着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根布带，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
他的眉眼和夏梦有七分相似，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轮廓更硬朗些，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棱角。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张脸，夏梦太熟悉了。
这是她自己，准确地说，是她曾经还是男性时的模样，是她所有故事的起点。
"你……" 夏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看看门口的少年，又看看身边的夏梦，来回对比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是过去的夏梦？不对啊，三世归一的时候你不是已经……"
少年站在门内，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夏梦如出一辙的浅笑。
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进来吧，等你们很久了。"
夏梦没有立刻动。
她盯着眼前的少年，眼神锐利，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半点破绽。
可她感知不到任何气息，少年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修为，没有灵力，甚至连神魂波动都微乎其微。
可越是这样，越让她警惕。
一个能把她们从一屋子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弄走、还封住了修为的存在，不可能真是个普通人。
夏念压低声音凑到夏梦耳边："怎么办？进不进？我总觉得瘆得慌，看见另一个我站在那儿，浑身不对劲。"
"进吧。" 夏梦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都到这儿了，不进去看看怎么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修为被封了，打是肯定打不过，不如先看看他要说什么。"
两人迈步走进殿内。殿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地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殿内的陈设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摇曳。
可这只是入口，往里走，是一条极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有的泛着微光，有的暗沉无光，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扇。
少年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沿着走廊往里走。夏梦和夏念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房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些门后面是什么？" 夏念忍不住问。
"是夏梦。" 少年头也不回地答道。
"什么意思？" 夏梦皱起眉，"什么叫是夏梦？"
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字面意思。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夏梦。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道路，不同的结局，最终长成了不同的人。她们都是你，也都不是你。"
夏梦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向最近的一扇门，门上的纹路隐隐流转，她能感觉到门后有微弱的气息，和自己同源，却又截然不同。
"另一种可能。" 她低声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这些都是我的…… 另一种可能？"
"对。" 少年点头，"时间是一条线，可在每一个节点上，都有无数种选择。你选了这一条，走到了今天。可那些没被选的路，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另一个地方继续延伸，长成了另一个夏梦。有的成了仙，有的堕了魔，有的早早夭折，有的平庸一生。这里，就是所有夏梦汇聚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包括我。我也是夏梦，是你在最初那个节点上，选了另一条路之后，长成的样子。"
夏梦沉默了。她看着少年的脸，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三世归一的时候，她斩断了自己的时间线，只锚定当下，可那些被她斩断的可能性，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以某种方式汇聚到了这里。
"是你把我们弄进来的？" 夏梦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
"是我。" 少年没有否认，"我召集了所有的夏梦，来到这个地方。你们俩是最后一个。"
"召集所有夏梦？" 夏念瞪大了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有，你到底是什么修为？我刚才试了半天，一点灵力都用不了，连心魔之力都被封得死死的，你到底有多强？"
少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从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夏梦感觉周身的禁制瞬间消散，经脉里的灵力重新流动起来，三世归一后那股凝练的 "当下" 之力也回来了。
可她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后背发凉。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虽然回来了，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在掌心，对方想收就收，想放就放，轻松得像呼吸一样。
这是绝对的压制，境界上的碾压，让她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我的境界。" 少年收回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曾有人称其为……始仙。"
"始仙？" 夏梦瞳孔微缩。这个词她听过，只在极曜仙宫最古老的典籍里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是传说中凌驾于大罗金仙之上、开天辟地级别的存在，据说自混沌初开以来，从未有人真正达到过，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
"不可能。" 夏念脱口而出，"始仙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怎么可能真的有人达到？而且还是…… 另一个夏梦？"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少年转过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你们做不到，不代表别的夏梦做不到。我选了一条和你完全不同的路，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最后就站在了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夏梦跟在后面，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一个达到了始仙境界的夏梦，一个召集了所有可能性的自己，把她弄到这里来，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喝杯茶、聊聊天。
"你召集所有夏梦，到底想做什么？" 夏梦再次问道，这一次语气更沉。
少年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前停下脚步。那扇门比两侧的都要大得多，门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流光溢彩，透着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在门上，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厅堂，穹顶极高，四周点着无数盏长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厅堂中央，已经站了不少人。
夏梦一眼扫过去，呼吸骤然一滞。
那些人，全都是夏梦。
有穿着战甲、浑身浴血的，有一袭白衣、气质出尘的，有衣衫褴褛、眼神凶狠的，有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还有稚气未脱、只有七八岁模样的。
每一个都长着和她相似的眉眼，每一个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又在某种深层的东西上，隐隐相通。
她们听见开门声，纷纷转过头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夏梦身上。
少年站在门口，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差不多齐了。"
"我能找到的所有的夏梦，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