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一日间阳气臻至鼎盛。
玲珑城东郊，一片幽寂竹林之畔，溪流潺潺。司徒静水择此阳旺之时，择竹林此阴阳交汇之地，为柳潇潇拔除纠缠已久的陷龙钉之厄。
空地之上，四十九根千年雷击木按玄奥方位布下，构成一座大日聚阳阵。阵法中央，柳潇潇盘膝而坐，红黑道袍褪至腰际，裸露的背脊在炽烈天光与阵力引动的纯阳气息中微微绷紧。司徒静水静坐于他身后，一合不知材质的细长金针，悄然置于她右侧手边。
司徒静水神色平淡，指间金针稳而缓地次第落下。柳潇潇双目微阖，气息沉静，仿佛只是寻常打坐。
针毕，司徒静水取出一只玉瓶，往那枚嵌入脊骨的陷龙钉周围倾注数滴炎泉圣水。纯金色的液体触及皮肉，竟如活物般缓缓渗入，伤口表面随之泛起一层莹润生机，如枯木逢春。
“潇潇，”她音色肃然，“师父这便启钉了。过程恐如刮骨裂髓，你且隐忍。”
柳潇潇却只轻轻牵了牵嘴角：“师父尽管动手。”
司徒静水不再多言，凝神定气，右手食指与中指精准钳住漆黑钉头，左手掐动法诀。随即，力道徐吐，陷龙钉开始一寸、一寸，自骨肉间缓缓外移。
钉身逐渐拔出，柳潇潇仍坐姿沉静，脊背未颤，亦未泄出半分呻吟。司徒静水心下一动，恐他痛极失神，不由低唤：
“潇潇？”
“师父，我在。”
回应她的嗓音平静依旧，甚至透着几分清醒的慵懒，仿佛那正被抽离的不是摧筋蚀骨的魔钉，不过一根无关痛痒的木刺。
司徒静水不由感慨地一笑，心下五味杂陈，如此古井无波的心境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钉还须继续拔。她敛起心绪，决意寻些话头，稍分他神思。
目光游移间，落在他背脊之上——那并非普通刺青，而是一整幅浓烈如血、展翼欲飞的凤凰图腾，几乎覆满整个肩背。
“潇潇，”她手下力道平稳，声音却放得轻缓，如闲谈般问道，“为何偏在背上纹一只凤凰？你为男子，纹些龙虎麒麟，岂不更显刚猛？”
柳潇潇脊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话音仍平稳：“师父，这世间……已没有什么比凤凰更阳刚的物事了。”
司徒静水指尖力道微凝，眉梢轻轻一挑：“哦？此话怎讲？”
柳潇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疼痛的间隙里捡拾遥远的记忆，方才缓缓开口：
“凤凰，在我的故乡，也叫作不死鸟。”
司徒静水没有接话，只是指下仍匀速引钉，静静倾听。
“每一只凤凰，在大限将至之时，都会衔来梧桐枝，为自己筑起一座火葬之巢。而后投身其中，引火自焚。”
他顿了一下，似在忍住一阵上涌的痛楚，声线依旧低沉而清晰：
“只要它能熬过那焚尽血肉魂魄、彻骨铭心的苦痛……便能在灰烬中重生。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没有什么能真正杀死一只凤凰。”
竹风穿过林隙，带起沙沙轻响。柳潇潇的话语在阵法微光中继续落下：
“凤凰生于火，长于火，焚于火，又从火中醒来。其性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不知是痛，还是笑：
“如此生灵，龙虎之俦，何以比拟？这天地间，还有什么比一只不死的鸟……更烈性，更自由？”
司徒静水心下了然，龙虎乃是王者，王者不太可能依着性子刚烈、自由，可是自己的徒儿即便有能力也大概不愿意成为一个王者吧。司徒静水突然觉得柳潇潇比蓬莱那群傻鸟更像一只凤凰。
拔钉还在继续，柳潇潇却话锋一转：“何况，这只凤凰乃是以我自身的精血为染料纹上的血凤，是一只……凶凤，更不是寻常龙虎可以比拟的。”
司徒静水心头一震，指尖力度不由稍重，缓缓问道：
“潇潇，你很喜欢杀人吗？”
柳潇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终只能叹息道：
“要看情况，这个问题我也没完全弄清楚。我只能说佛道的戒律都要求有一颗慈悲之心，所不同的是，道家没有杀戒。杀生必染因果，可有时候，我就是他们的因果。”
司徒静水默然。
陷龙钉已拔出。
柳潇潇微微耸动肩胛，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司徒静水掌心——那枚细竹般大小、通体漆黑、邪气萦绕不散的陷龙钉上。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连月来积压在神魂深处的阴冷与滞涩，也随着这口气一同呼出。
司徒静水垂眸凝视着手中魔钉，指尖传来刺骨的阴寒与残留的怨憎，久久不语。
半晌，她才收回思绪，右手储物戒青光流转，一枚色泽紫黑如熟透葡萄的丹药赫然现于掌心。丹体浑圆，隐有温润光泽，散发出的气息却灼热而蓬勃，其间又奇异地糅合着一缕清心宁神的檀木冷香。
“潇潇，”她将丹药递过，“此为六阶上品铸玉丹，性属极阳，尤擅涤荡阴秽、固本培元。你肉身久遭陷龙钉侵蚀，胸口旧创亦未痊愈，服下此丹，可助你加速恢复。”
柳潇潇接过笑道：“谢谢师父。
言罢，仰首吞服。丹药入腹，顿化一股暖流汹涌散开。他不再多言，当即转身盘坐，阖目凝神，导引药力。
司徒静水缓步起身，行至溪畔，就着清冽流水洗净手上残留的阴煞气息。待她拭干水渍，重返阵眼之时，眼前景象却令她眸色微凝——
只见阵法聚拢而来的天地纯阳之气，竟如受到无形牵引，化作几近肉眼可见的淡金烟缕，丝丝缕缕，源源不绝地汇入柳潇潇眉心祖窍之中。吞吐之精纯，吸纳之迅猛，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禁暗自讶异。
待她仔细观看，只见柳潇潇胸口泛起血色火焰灼烧着伤口，伤口正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她复又绕至柳潇潇身后。陷龙钉留下的窟窿处，景象亦然：血肉在纯净阳火与丹力的共同滋养下，不断排斥出最后残存的灰黑秽气，边缘逐渐收拢，生出嫩红新肌。
柳潇潇长长吐纳一周，周身骨节随之发出几声轻响。他伸展腰肢，活动了一番久坐僵硬的筋骨，这才缓缓起身，将褪至腰间的红黑道袍重新穿戴齐整。
司徒静水始终静立一旁，背对着他，目光追随着风中一片盘旋起落的青翠竹叶，似在出神。
待柳潇潇理好衣襟，她蓦然转过身来，唇角扬起一抹清浅而温煦的笑意，宛如竹影间漏下的天光：
“潇潇，你我虽有师徒之名，今日方算真正结缘。为师料想，你心中定有许多疑问欲待明晰。
巧的是，为师对你，亦存诸多好奇。”
她袖手而立，语声柔和，却自有种令人安宁的信赖感：
“此地清幽，竹溪为伴，正是静谈之所。不若你我暂留片刻，抛却顾忌，坦诚相见……可好？”
柳潇潇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颔首道：
“理当如此，师父。”
……
时间悄然过去了半个时辰，两人都在消化彼此透露的信息。
柳潇潇将自己的来历包括最大的隐秘天道手机以及来到元天界以后发生的一切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告知，只是对于蓝星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
司徒静水望着溪水怔怔出神。
另一个世界么……
这涉及到时空间法则，乃是至高神界神王位阶方可涉及的领域。
还有柳潇潇那玄妙莫测的本命神器——天道手机。
除了至高神界，下界，包括她来历的仙界都是没有神器。
所谓神器，自然是只有神才有资格掌控。
还有一件事……
青丘狐族，那群狐媚子。
呵呵，这可太有趣了。
至于柳潇潇则是感慨自己真是命好啊……
至于柳潇潇，此刻心中唯余一片恍然与慨叹。
命运之玄奇，莫过于此——山穷水尽之际随手叩拜的师父，竟是执掌一教、修为通天的阴月教主。思及此，他既觉侥幸，又有些哭笑不得。
许多先前不解的关窍，此刻也豁然贯通。李晗如前恭后倨、疗伤之诺无故延宕，想必皆是这位“好师父”在幕后轻轻落下的一子罢。
他举壶饮下一口酒，还未及深想，司徒静水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她亦浅酌一口醉千年，目光落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师长特有的细致：
“潇潇，你现在除了修炼着你刚才说的神霄引雷段体术、涅槃凰体、八九玄功等五门“术法”，还修炼有什么功法吗？”
柳潇潇也喝了一口酒道：“没了。”
司徒静水若有所思，微微颌首。
柳潇潇将紫玉酒葫芦收起，打了个酒嗝道：“师父，明天开始，我想与你对练。我那天道手机的贷款还差几次B级以上的战斗。”
司徒静水似笑非笑道：“哦？”
柳潇潇也有些羞赫，自己的实力在师父眼里，大概就是孩童的水平吧，但他还是继续道：“原来受困于十万大山时，我也曾与九儿姐对练，但都没有触达战报。我想，大概是因为九儿姐境界毕竟还是不像师父那样高，而且搏杀也不够残酷。”
柳潇潇顿了顿，继续道：“只要我与师父的对练能触发系统，那我就再也没有什么忧虑了，只需要等待九儿姐来找我就好了，战报会显示地点。”
司徒静水经过一番与柳潇潇的交心，此时对“系统”、“战报”这些词汇也不再陌生，只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想与师父生死搏杀？”
柳潇潇有些尴尬道：“当然不是，若是生死搏杀，师父一个指头就能碾死我。我只是想，我们尽量把对练做得真实、残酷些，万一能触发系统，那就再好不过了。”
末了，柳潇潇摸了摸鼻子道：“至于我，师父就不用担心了，有涅槃凰体和普度慈航，只要不是像陷龙钉这样的暗器，外伤不管多重，我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
司徒静水却并未答话，目光不知落向何方。
涅槃凰体么……
先前暗中跟随时，他曾推测柳潇潇与仙界的凰天宫有关系，但是吧，仙界凤凰一族并没有叫作涅槃凰体的功法。
即便是有，在以母为尊凤凰一族这种绝世功法也不是一只雄凤能够有资格修炼的。
她这个二弟子待她还是很诚敬的，甚至连在罔苍村用自身血液救助濒死者这等关乎性命的隐秘之事也如实告知了。
这……
那一晚在罔苍村刺探他元神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二徒弟元神异象神异无比，可是……
司徒静水可以确定，他是人族。
柳潇潇见司徒静水半晌没吱声，只盯着溪水出神，心里有点纳闷，伸手就在她眼前晃了晃。
“哎哟！”
司徒静水头也没回，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嗔道：“臭小子，手往哪儿晃呢？”
柳潇潇捂着额头直抽气：“师父，咱是不是该回去了？环儿还在客栈等着呢。”
司徒静水这才慢悠悠起身，掸了掸衣摆，一边往竹林外走，一边斜眼看他，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小子，你屋里那个环儿，打算怎么跟你那九儿姐交代？青丘那位出云公主……为师可是听过不少传闻，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柳潇潇跟在她身后，闻言撇了撇嘴：“师父您也管太宽了。九儿姐大气的很，才不会为这事打死我！”
司徒静水脚步不停，声音里笑意更浓：“哦？那就是打个半死？”
柳潇潇不吭声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