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正门之外,人皇的仪仗已经等在那里。
一队玄甲骑兵列在城门两侧,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甲胄漆黑如墨,长戟斜指苍穹。
骑兵身后是两排步卒,手持巨大的铜盾,盾面上刻着石国的山河纹路,他们站得笔直,像两排沉默的雕像。
再往后,是诸多王侯,是石国最尊贵的一批人,他们身着蟒袍玉带,分列在御道两侧,远远望不到头。
秦诹踏上御道时,两侧的甲士同时将长戟顿地。
咚的一声闷响,从城门一直传到长街尽头,像是一声低沉的雷鸣从地底滚过。
紧接着,诸多王侯齐齐躬身,没有人开口,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口号都更沉。
这是石国迎接最尊贵客人的礼节,漫长岁月以来都未曾动用几次,今日却为一个域外大教的圣女开了正门,摆了全副仪仗。
秦诹走在御道中央,衣摆拂过青玉铺就的路面,步伐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宫最深处,至于眼前的一切,与她而言,掀不起半分波澜。
……
御道尽头是皇宫的内城正门。
两扇巨大的青铜门已经洞开,门面上铸满了山川社稷的纹路,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巨匾,上书“石国”二字,笔锋如刀,气象万千。
门前两尊狴犴蹲踞,通体漆黑,目如金灯,每一尊都有数丈之高,俯视着从御道上走来的每一个人。
进入内城之后,景象又是一变。
中央大道宽阔得可以并排跑几十辆战车,大道两旁是两条河流,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河底铺着白玉般的石子,有鱼虾游弋,也有蛟龙出没。
那些蛟龙从数十米到上百米不等,粗大的身躯在水下缓缓游动,鳞片闪烁,龙须飘摆,晶莹的角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它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几条从水面探出头来,金黄色的竖瞳朝御道上那道五彩身影看了一眼,又缓缓沉了下去。
大道两侧是数千年的古树,枝繁叶茂,苍劲如虬龙,树冠在空中交叠,将整条御道遮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有彩鸾从树冠间飞过,长翎曳空,羽翼鲜亮,清悦的鸣音在皇宫上方回荡,一片祥和。
秦诹一路走过,大道两旁的甲士一层接一层,有的立在树下,有的站在桥头,有的守在宫殿门前,每一个都甲胄鲜明,气息惊人。
他们站得如泥塑木雕一般,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随着那道五彩身影移动,直到她走远才收回。
中央天宫在皇宫最深处。
巍峨天宫,莹莹光泽流动,宏大而雄伟,以不朽的黄金岩筑成,煌煌大气,举国气运尽汇于此。
这是石国一族的精神圣地,一位又一位人皇皆坐镇在此,俯视天下,气吞山河,自古至今,寄托了该族的信念。
然而,今日,秦诹来了。
……
中央天宫内。
迎面看到十二根石柱,粗大而古朴,像是在支撑着高天,雕刻着鲲鹏,铭刻着真龙。
宫内十分广阔,不像是建筑,恍若置身在一片小世界内,雾霭流淌,一片迷蒙。
可以听到一阵阵的祭祀音,仿佛从那上古跨越时空而至,这是石族祖先历代祭天时汇聚而来的龙气,蕴在殿中,在此和鸣。
秦诹走过那片流淌的雾霭,来到了天宫深处。
大殿尽头,一座高台之上,有人坐在那里。
那人周身被一层浓烈的金光笼罩着,看不清真容,只能隐约辨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金光并非刻意释放的宝光,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整座天宫的龙气彼此呼应,彼此交融。
那是石国人皇,一位坐镇一方古国、执掌亿万里江山的至强者。
他的气息与这座天宫连成了一体,仿佛他即是天宫,天宫即是他。
所谓人皇,所谓真龙天子,为天地交感,万民称颂,“大势”加身所致,石国无尽气运便汇聚于此,加持在人皇周身。
那道端坐的身影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声音从金光中传出来,像是整座天宫的龙气在共鸣:
“不老山圣女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秦诹站在高台之下,微微仰着头,看着那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
她没有绕弯子,语气平平地开口:
“石皇可以退位了。”
此言一出,整座天宫一下子安静了。
祭祀音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雾霭不再流淌,人皇的身影都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金光中的那双眼睛终于清晰了一些,两道目光穿破金色光晕,落在秦诹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迟滞。
石皇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样的话,他坐镇石国多年,执掌亿万里江山,一国之主,万民敬仰,便是各方古国的皇主见了他也要以礼相待,便是那些太古神山上的至强者,也不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般话。
退位。
这两个字从他登基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过。
他的第一反应是怒,可那怒意还没来得及化为实质,便被另一道思绪压了下去。
神灵!
对方身边有神灵相随,虽然此刻那尊神并没有来此,但是石皇相信,那一位绝对时刻都在关注着此地!
这个判断让石皇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这一刻,天宫中的空气变得极沉,雾霭重新开始流动,却流得很慢,压抑无比。
就在这时,秦诹又开口了。
“你退位之后,石昊当登基,为石国人皇。”
石皇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目光从秦诹脸上移开,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落向了虚空某处。
石昊。
当初的武王府嫡系,一位早早就因为“意外”夭折的孩子,不知为何坚强地活了下来,更是被眼前这一位圣女看重……
要说他为什么知晓石昊真正的身份,自然是因为秦诹之名太盛,威震荒域,便是她身边的人都难以真正隐藏根脚。
石皇在思索。
拒绝的后果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那尊神灵的存在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悬崖,他若往前迈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最好的结果,或许就是拉着石国皇都与那尊神灵玉石俱焚。
可答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石国万古基业,历代人皇的心血,就这样拱手让人?即便坐上那张椅子的人姓石,可石昊的背后站着秦诹。
一个受制于域外大教的石国,与他亲手葬送石国,区别又有多大?
可他又转念一想,石昊并非池中之物,那个孩子能在武王府的暗害下活下来,能在短短几年间从一介无名少年成长到被不老山圣女亲自扶持的地步,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永远受制于人。
他有种预感,石昊与秦诹之间的关系,未必是外人看来的主仆相从。
那少年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韧性和锐气,只要给他一点机会,就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到了那时,石国还是石国,人皇之位还是石族之人坐着,而他这一脉……若能蛰伏蓄力,未来未必不能寻回主动。
与其争一时之气,不如退一步,留得青山在。
想到这里,石皇的目光重新落回秦诹脸上,看着她那双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让人感慨,明明还是一位不足二八年华的少女,却有这般气度,完全不似人间生灵!
“可以。”
石皇终究还是妥协了,方才种种可能,不过是最理想的预测,但毫无疑问,这似乎是目前的最优解。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秦诹微微抬眼,等着他的下文。
无论对方如何抉择,于她而言其实并无区别,识趣最好,省得她费心,若不听话,杀了就是。
区区下界人皇,能见上她一面,便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