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短暂的休整让众人从鲲鹏巢归来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这日清晨,听雷阁前。
雷璇坐在上首的位置,六小只也陆续来了,天梦占了最靠边的位置,托着腮看远处的云海;涟薇坐在石桌另一侧,安安静静地等着;葛沽则是双手抱臂,一副不打算坐下的样子。
雨澄和天瑶、天澜两姐妹也各自安静地坐着,等着雷璇开口。
金灵和狐樱来得稍晚些,金灵手里还端着一碟没吃完的灵果,狐樱跟在她后面,九条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雷璇见人差不多齐了,开口打算说正事,话还没出口,狐樱先左右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雨薇呢?”
她直起身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好几天没见她人影了,也没说要闭关啊。”
她转头看金灵,
“你见她了吗?”
金灵摇头,嘴里还嚼着灵果,含混不清地说:
“我这几天也没见着。”
狐樱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她那性子,就算要闭关,也会提前说一声的,一声不吭就不见了,这不像她。”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开始坐不住了,从长椅上下来,在石桌旁边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雨薇是不是躲在哪棵树后面。
雷璇见状不禁摇了摇头,那里能藏得住人吗?
想来雨薇应该也是有要事,否则不会这般突然消失不见,至于有什么危险,几乎不可能。
这可是在神山,便是神灵降临,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将人掳走。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唯有涟薇早早就知晓了一切。
她表面上像是在思索什么,可若是有人仔细看她那双眼睛,就会发现她的嘴角压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忍了很久才没让它翘起来。
[等会本小姐闪亮出场,绝对亮瞎你们的眼睛,哼哼!]
也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道身影。
她身形和雨薇相仿,高挑而舒展,但远远看去,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日光落在她身上时,整个人周围仿佛都亮了一层,像是蒙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裙,衣摆随着山风轻轻拂动,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势,清冷而高贵。
她走近时,众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还是雨薇的五官,但线条比从前更深了几分,轮廓更清晰,像是原本模糊的地方被人重新描过了一遍。
肤白如雪,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而那一头长发,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发尾在晨风中微微扬起,泛着细碎的冷光。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气质与之前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显得更加高不可攀。
狐樱的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上,金灵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了雨薇好几遍,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这头发?”
天梦的腮帮子鼓了鼓,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收了回去,葛沽则一脸疑惑。
雨澄也不禁面露思索,这种气机她似乎在血脉传承之中感受过。
天瑶和天澜目光落在雨薇身上,也都神情各异,带着明显的意外。
雷璇也不禁一怔,她能感受到如今雨薇的体内,蕴含着无比惊人的潜能,一旦爆发,不可想象。
众人安静了两息,狐樱绕到雨薇侧面,盯着那头白发看了又看,确认那白色是从发根到发梢、一根杂色都没有之后,她后退半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这是变异了?”
雨薇侧过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道: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变异?这叫返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青鸾血脉最深处里本就藏着凰鸟的烙印,若是有大机缘自然会被唤醒,少见多怪。”
“哼,我也要返祖!”
狐樱撇嘴,不过,九尾天狐的祖先是什么来着?
这时,雷璇轻轻敲了一下石桌,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拢过来。
她扫了一圈在座众人,开口了:
“既然人都齐了,说正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继续道:
“北海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不老山的神灵在禁区边缘出手,杀了不止一位尊者,导致荒域格局大变。后续的动荡必然波及整个荒域,神山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天梦小声问了一句:
“那我们要做什么?”
雷璇看了她一眼:
“修行。”
她说得很简单,
“你们每个人,我都会安排一套修行计划,趁着眼下的空档尽快提升,日后不管荒域变成什么样,也不至于连自保都做不到。”
她说着,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金灵、狐樱到六小只,最后落在雨薇身上时,她顿了顿,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雨薇姐,”
雷璇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斟酌,
“你如今变化太大,我原先给你定的那套修行方案怕是不合适了,需要重新改一改。”
雨薇点了点头:
“随你安排。”
雷璇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把目光收回,继续往下说其他人的安排。
雨薇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身前杯壁,目光落在面前的石桌纹路上,像是在认真听雷璇说话。
但她的余光其实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确认肌肤在日光下确实比从前完美不少,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狐樱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自己的手?”
雨薇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头也不回:
“没有。”
狐樱“哦”了一声,嘴角翘了翘,没有拆穿,但尾巴晃得更欢了。
……
石国。
一座巨城,恢宏无比,由一块又一块碧晶石筑成,壮阔的城墙如一道山岭,高大的城楼如一座天宫,横亘那里,气势磅礴。
城内人口众多,守军自然也多,城体上刻有无尽的符文,若一颗又一颗大星在转动,闪耀光芒,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散发。
高大的墙垛子后,一队又一队兵士在巡逻,纪律严明,甲胄锃亮,兵器锋锐,闪烁冰冷的金属光泽,有阵阵杀气弥漫。
这是古国皇都,自然都是精锐,由一些强大的战将统领,守护巨城,此地固若金汤,特别是开启城体的阵纹后,整座城池都会被符文笼罩,难以攻克。
然而,这一日,此城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一道金光自北而来,起初只是一个亮点,转瞬便化作一道贯空的长虹,铺展在皇都上空。
紧接着是几道跟随其后的光带,颜色各异,却都气势惊人,排开云层,将整片天空搅得风云变色。
城内无数修士猛然抬头,有人当场失声惊呼,有人脸色煞白退后几步,更有不少人直接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那长虹在皇都正门前缓缓收敛,现出一艘通体漆黑的巨船。
船身符文流转,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甲板之上站着数百道身影,为首的是一名身穿五彩霓裙的少女,面容清冷,目光平静地扫过皇都全景。
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正认真地打量着四周。
城门守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都在发颤:
“快去禀报人皇!不老山圣女驾临!”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街道上的人群纷纷往两侧退避,有见识的修士脸色凝重,低声议论着那位圣女的手段。
有人提起补天阁的事,有人说起北海的传闻,一时间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这位杀神突然降临石国皇都是什么意图。
不到片刻,石国皇都正门大开,一队甲胄鲜明的精锐从城内疾驰而出,在城门两侧列阵。
为首的是几位王侯,腰杆挺得笔直,他们快步上前,在巨船面前站定,拱手朗声道:
“我等奉人皇之命,恭迎圣女殿下驾临。”
秦诹跃下船头,脚步无声,落地时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
她看了一眼那几位老王爷,语气平淡:
“带路。”
几位王侯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秦诹迈步朝皇城深处走去,五彩霓裙的衣摆在石阶上轻轻拂过。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巨船,目光落到了石昊身上。
石昊正站在船头,等着看她走进宫门,秦诹开口了,平平淡淡:
“石昊。”
石昊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有事进宫,你留下。”
秦诹又道,
“不老山的人,交给你安排。”
石昊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秦诹没有给他确认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是我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论在何方,都无需顾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石昊的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
他现在手底下可是有数百名不老山精锐,便是与石国王侯相比都不遑多让,甚至更加强大。
而这座城里,有雨族,有武王府石毅那一脉……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句话,秦诹又侧过头,看向了身侧的老妪。
老妪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吩咐。
秦诹随口道:
“你也跟着他。”
老妪闻言,眼皮彻底睁开了。
她的眼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慢慢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又沉回了瞌睡中。
石昊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露出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
那个笑容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要挂到耳朵根上去,要不是环境不合适,加上他如今也算长大了,他非要在地上打个滚不可!
秦诹安排妥当后,便转身随那几位王侯朝皇城深处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秦晧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她看了看石昊,看着石昊脸上那个越咧越大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变态哥哥,”
她小声开口,
“你想干嘛?”
石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来看着秦晧,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秦晧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石昊又转过头去看墨蝶,朝她咧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那笑容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墨蝶笑了笑,随后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心里替谁默哀了一下。
关于石昊的身世,她也了解许多,故此明白,今天,恐怕要有很多人要倒霉了。
石昊最后看向雨紫陌,雨紫陌青衣素净,也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时,石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石昊问道,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雨族就是他今日最大的复仇对象之一,不可能放过。
而雨紫陌便来自雨族,里面必然有她的亲人朋友,虽然石昊并非嗜杀之人,看在紫陌的面子上,她的亲人朋友只要当年没有追杀他的父母,他都可以放他们一命。
但那些必死之人,对于紫陌而言,终究是同族。
“我跟主人一起。”
雨紫陌没有犹豫,轻语道。
石昊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不老山的一众强者们,道:
“跟我走。”
不老山的强者们向来行事果断,再加上圣女殿下有令在先,故此没有人出声质疑,数百道身影齐刷刷地从巨船上掠下,落在石昊身后。
至于那位老妪,也无声无息地来到了石昊身后。
……
皇都的街道很宽,足够并排驶过十辆战车,但此刻却显得拥挤。
石昊走在最前面,白衣随风轻摆,步伐不快不慢,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从方才起就没收下去过。
他身后是墨蝶、秦晧和紫陌,再往后便是那神灵老妪与数百道身影,他们落地无声,气息却恐怖无比,如乌云盖顶,迫人至极。
沿途的修士与普通人早就跑没了影,有几个胆子大的躲在街角巷口探头,看清那队伍最前面那个白衣少年的脸之后,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缩回去的动静比兔子还快。
消息传得比脚步还快,等石昊走到雨族府邸所在的街口时,整条街都已经空了。
雨族府邸就在前方。
高大的门楼,气派的大门,左右两尊石兽蹲踞,每一尊都有数丈高,雕得栩栩如生,怒目圆睁,俯视着街上。
灰红色的院墙向两侧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淡金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整座府邸如同一座小型城池横亘在那里,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阵纹流转,将整座府邸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罩之中。
石昊在门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块写着“雨”字的牌匾。
牌匾是乌木所制,字是烫金,笔锋凌厉,像是要飞出匾外。
这一刻,石昊想起了很多事。
当年石子陵带着他离开皇都,远走西疆时,雨族曾经遣出大批高手追杀。
那一路的狼狈和凶险,他虽然年幼,却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抱着他跑,父亲在后面断后,符文的爆裂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一路都没有停过。
后来雨族动用了一纸神灵法旨,想将他们一家镇杀在荒野之中,斩草除根。
那一击之下,石子陵遭受重创,后来虽然活了下来,但身体虚弱了很多年。
……
这些事,他都记着。
雨族府邸门前,几个守门的将士站在石阶两侧,手按在兵器上,脸色却已经白了大半。
他们早就看到了那支队伍,从街口一路压过来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消息也早就传进去了,但门里的人迟迟没有出来,不知道是在商量对策还是在做什么别的打算。
此刻那数百道身影站在府邸门前,几个守门修士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有一个年纪轻点的,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兵器在鞘里轻轻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放得很轻。
石昊仰头看那块牌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雨紫陌。
雨紫陌依然安静地站在他半步之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紫陌,”
石昊开口,声音不大,
“里面有谁是你想保的?”
雨紫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几个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街道上足够清晰。
石昊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追问那几个人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
“杀进去之后,除了这几人之外,其他人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位不老山修士便动了,右掌抬起,一只漆黑的大手凭空凝成,从虚空中探出,指节粗壮如山岳,掌纹深邃如沟壑,每一根手指都粗过水缸,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只手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条街的阳光,大到门楼上那两尊蹲踞的石兽在它面前像是两只蚂蚁。
大手上方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整条长街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天穹塌了一角,那只大手拍在雨族府邸的门楼上,那比城门楼还要宏大的建筑在一击之下从顶部开始碎裂,又在同一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那石兽更是直接被拍成了漫天的石粉,门楼两侧的院墙从根部断裂,朝外崩塌,墙体上的符文还没来得及亮起来就被碾灭了。
碎石冲起,烟尘腾空,地面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从门楼下方朝前方蔓延,地缝黑而深,像是有人用巨斧在地面上劈出了几十道沟壑。
门前那几级台阶全部崩碎,石阶下方的地基暴露出来,又迅速被碎石掩埋。
那几个守在门前的雨族将士站在原地,或者说,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只剩下几团血雾正在空气中缓慢弥散,什么都没有剩下。
忽然,天空中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而后逐渐变大。
雨王来了,他踏在虚空之中,周身缭绕着蒙蒙细雨,每一滴雨珠都晶莹剔透,内里流转着细密的符文。
雨水洒落,纷纷扬扬,这片天地都笼罩着一层薄烟。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前庭,在短短一息之间被碾成平地,脸色铁青。
可他到底是一族之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和惊惧,目光扫过府前那乌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石昊身上。
“这位小友,”
雨王开口,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试图维持着一族之主的体面,
“可是不老山的高徒?本王与不老山素来无冤无仇,今日之事,恐怕有些误会。”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若有什么得罪之处,本王愿备薄礼,亲自登门赔罪。”
石昊仰头看着虚空中那道被雨幕环绕的身影,大雨浇在他身上,可雨水还没落到他衣角便自动朝两侧分开,一滴都没有沾湿。
他看了雨王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嘴角微微翘起,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误会?”
石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很有趣的词。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成齑粉。
“雨王,你仔细看看我。”
雨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石昊脸上。
那张脸年轻,清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他盯着石昊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来,这张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你……”
雨王迟疑着开口,
“你是……”
石昊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他慢慢想。
雨王的目光在石昊脸上反复扫过,又看了看雨紫陌,忽然定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连周身的雨幕都停滞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沙哑而颤抖:
“你……你是石子陵的……”
“想起来了?”
石昊笑着,语气轻快,
“我叫石昊,当年你们雨族追杀我爹娘的时候,我还被抱在我娘怀里,你那纸神灵法旨,差点把我一家人都镇死在荒野里。”
雨王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仅是因为仇人找上门,最关键的那小子背后的那群人,太强了!
他早已封王,在石国一众王侯之中,虽然远远算不上最强,但也不是最弱之流。
但是他此刻一眼望去,最起码有十数道身影令他感到心悸无比,更有数十道身影,稳压他一头!
这怎么打?!
雨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他到底是一族之王,靠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决断。
他猛地抬手,指尖朝着虚空一划,一纸土黄色的法旨碎片从袖中飞出,那是雨神法旨的残片,是雨族最深的底蕴之一。
法旨碎片一出,天地间便弥漫开一股苍茫而神圣的气息,金色的符文在碎片表面流转,威压极盛。
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石昊身后便有一道身影动了。
那是一个不老山的封王修士,他在雨王抬手的一瞬间便已掠出,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五指张开,朝雨王的手腕抓去。
雨王反应极快,周身雨幕骤然收缩,化作一面水蓝色的盾壁挡在身前。
那修士一掌拍在水壁上,水壁炸裂,化作漫天的水雾,雨王被震退百丈,手中的法旨碎片差点脱手。
他咬牙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朝下方一按,地面上的雨水骤然凝聚,化作千百道水箭朝那修士激射而去。
那修士不避不闪,衣袖一拂,水箭便在半空中碎成水雾,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雨王猛地转身朝府邸深处退去,口中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未落,府邸深处便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升起,那是雨族闭关的老祖们被惊动了,正朝这边赶来。
这一边,十几位封王修士同时掠出,像十几道流光,瞬间便追上了雨王。
雨王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两道身影从左右同时按住肩膀,整个人被从半空中按落下来,砸在废墟上,碎石飞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那雨神法旨的碎片从他袖中滑落出来,还没来得及激活,便被一只手捡了起来,随手收走。
那几个雨族老祖,刚从深处冲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不老山的强者,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道道强横的力量压制住,有的被按在墙上,有的被踏在地上,有的直接被场域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石昊没有在雨王面前多停留,他迈步从被按在地上的雨王身边走过,朝府邸深处继续走去。
与其让雨王这么痛快死去,不如让他亲眼见证雨族的基业覆灭、族人凋零之后再送他一程!
[变态哥哥怎么不一样了……]
秦晧怔怔地看着哥哥,怎么看起来好像和平日里猥琐的样子格外不同,似乎有些…帅气呢?
墨蝶的眸子中也忍不住露出异彩,石昊平日里就是活脱脱的熊孩子,贪吃、调皮、爱闹,脸皮厚的要死,可是到了这一刻,他又是这么杀伐果断!
雨紫陌此时倒是顾不得想这些,而是带着几位强者去寻自己的亲人。
……
第二重院落里的雨族修士已经组织起了防御。
数十人站在回廊两侧,有的催动符文,有的祭出兵器,为首的是几个中年强者,气息不弱,显然在族中有些地位。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阵势,一个封王修士抬手一挥,一群人爆碎当场。
石昊继续往前走。
第三重院子,第四重院子,第五重院子。
每一重院落都有雨族的人在抵抗,每一重院落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废墟。
在不老山的一众强者面前,他们与蝼蚁无异。
一个雨族长老祭出祖传宝具,一道粗如水缸的光柱轰出,被一个不老山修士单手攥住,捏碎。
另一个雨族宗老化作一道水影掠来,被一位不老山修士一掌拍飞,当场重伤。
地面在持续塌陷,碎石和尘土被气浪卷起,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笼罩着整座府邸废墟。
石昊走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脚下从碎石变成瓦砾,从瓦砾变成齑粉。
他身后是一片连绵数百上千里的废墟,曾经气派恢宏的雨族府邸,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直到最后一重院落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庙宇,青石砌成的墙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庙宇中央供奉着一尊石像,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水蓝色光晕。
庙宇四周的地面上刻着一座完整的法阵,阵纹繁密而古老,与整座府邸的阵法相连。
庙门已经大开,里面传来低沉的吟唱声,那是雨族最后的族老们在祭祀。
庙宇外围的阵纹正在被一层一层点亮,水蓝色的光芒从地面上升起,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幕朝四周蔓延。
外面的人开始后退,那些还在抵抗的雨族修士,无论老幼,都朝那座庙宇涌去。
有人冲进庙里,有人跪在庙外,所有人都开始祭拜,那是雨族最深的底蕴,不仅是收录雨神法旨的地方,还有上古神明留下的法阵残留。
下一刻,那神庙竟被激活了。
烟霞冲起,迅速蔓延,很快就将整座府邸笼罩。
水蓝色的光幕一层接一层扩散,光幕中浮现出无数道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繁密,带着不属于凡俗的威压。
雨族的族老们在庙中齐声吟唱,声音苍老而虔诚,用精血和神魂祭祀,试图唤醒石像中沉睡的神力。
石昊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不住笑了,区区雨神留下的神庙,他现在身后可就有一尊活生生的神灵。
他看了一旁的老妪一眼,老妪笑着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朝那座庙宇轻轻一点。
轰!
整座庙宇顿时从顶部开始碎裂,青石墙体上的符文同时暗淡下去,正在全力运转的法阵从中间断开,阵纹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拦腰斩断,断口处光芒迅速熄灭。
庙宇中那尊雨神石像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轰然倒塌。
里面的吟唱声戛然而止,几个正在祭祀的雨族族老从庙中倒飞出来,砸在外面的废墟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庙宇的穹顶塌了,整座建筑在几息之间变成一堆瓦砾,那座供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雨神石像就这样碎成了几十块碎石,滚落在废墟中。
雨族众人发呆,这是怎样的一个可怕结果,祖先曾经的栖居地,居然被推平了,这可是神之旧地啊。
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都红了,而后怪叫,愤怒到了极致,也恐惧到了极致。
“杀!”
最终,雨族剩下的所有人选择冲起反抗,其中有中年强者,有长老,也有宗老。
结果很残酷,这些人爆碎,全部被镇杀,血与骨块一起绽放。
“我是不是太坏了?”
石昊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忽然摸了摸下巴,怎么感觉他有点要变成反派的趋势呢?
不过,倒也不重要了。
偌大的雨族,不知多少岁月的基业,在这短短片刻的时间里,被从这座皇都里彻底抹去。
雨王还被按在前庭的废墟上,胸口踏着一只脚,浑身动弹不得。
他方才听到了府邸深处的动静,听到了族人的惨叫,听到了神庙倒塌的轰鸣。
此刻他看到石昊从深处走出来,看到石昊身后那片已经不复存在的府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下去。
石昊收回目光,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一位不老山的修士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柄骨刀,递到石昊面前。
石昊伸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正好。
他握着刀,重新看向雨王。
雨王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
石昊没有等他把话说出来,只是道了一句“送你上路”,随后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刀锋从雨王的颈间切过,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雨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弛下去,头颅从废墟上滚落,滚了几圈,停在了一块碎石旁边。
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的光已经散了,映着皇都灰蒙蒙的天空。
石昊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刀身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血,他随手在雨王的衣袍上擦了擦,然后将刀还给了身后的修士。
这一刻,他看着雨王的无头尸身,看着那颗滚落在碎石间的头颅,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畅快。
那种畅快从他的胸口升起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舒爽无比。
“雨族已灭,接下来就轮到武王府了,石毅,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面吧?!”
石昊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这一次虽然是借了秦诹的力驱虎吞狼,但能报仇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