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座大殿瞬间安静得像是被抽去了空气。
四太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旁那几位老者也都僵在了原处。
有一个甚至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像是要开口阻拦，最终却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武王跪在殿中，仰头看着石昊。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石昊方才说了什么。
他身旁那四位老祖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可身上的威压重若山岳，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石渊、石笠几人更是拼命挣扎起来，奈何他们的嘴被符文封住，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们的身体扭动着，奈何身上的禁制太过强横，除了徒劳地扭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石渊的眼中满是惊恐，他拼命朝石昊摇头，目光又转向四太爷那边，像是在求救。
石笠则已经瘫软下去，浑身颤抖着，额头抵在冰冷的殿砖上，再没有方才那副宗老的体面。
石子腾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石昊，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四太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道：
“昊儿，你要处置当年那几个人，我们拦不住，也没脸拦。可是武王……武王他毕竟是我石族的王侯，是石国的柱石，你若是将他斩了，那便是斩了我石族半壁江山啊！”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四位老祖，声音更低了几分：
“还有这几位老祖，他们虽然当年偏袒了石毅一脉，可他们终究是我石族的底蕴，若是这般处置，恐怕会引起族中动荡……”
石昊闻言，笑了笑：
“四太爷，当年他们偏袒石毅一脉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爹被追杀时？可曾想过我娘抱着我跑过荒野时，能不能活过那天晚上？”
四太爷沉默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旁边几位老者也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再开口。
当年那件事，他们的无奈、他们的无能为力，和武王的偏袒、石渊的包庇、石笠的助纣为虐，都是压在石子陵一家身上的巨石。
如今石昊回来讨债，他们没有任何立场阻拦。
石昊收回目光，示意众人是时候动手了。
他们将石渊、石笠、石子腾、石毅一脉的诸多强者、宗老，以及几位老祖和武王，一个一个地从地上架起来，朝殿外推去。
武王走在最后面，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看着石昊，声音平静：
“石昊，我这一生，与人皇争过霸，也犯过错，你说的对，天资再高也不能枉顾人伦。今日之事，我认。”
他说完便转回头，继续朝殿外走去，没有求饶，也没有再回头。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很快便归于寂静。
殿中的气氛却没有因此松弛下来，石毅一脉被押来的族人跪成黑压压的一片，有的已经瘫软在地，有的抖得像是筛糠，有几个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石昊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武王府的庭院宽阔而深远，夕阳的余晖正从西侧的高墙上斜斜地照进来，将庭中的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色，伴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四太爷，”
石昊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
“外面的事，劳烦您派人走一趟，将今日之事昭告皇都，当年的丑事不必藏，该怎么讲就怎么讲，让整座皇都都知道，武王府当年做过什么，也该有个交待。”
四太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昊看着四太爷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暮色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殿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石毅一脉族人还跪着，有人已经瘫软了，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石昊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
“当年参与那件事的人，今日一个都没少，剩下的，与那件事无关的，我不会迁怒，都散了吧。”
殿中很快便安静下来，那些跪着的族人陆续起身，有的被家人搀扶着，有的踉跄着朝殿外走去，没有人敢抬头看石昊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殿门外的风偶尔吹进来，将几片落叶卷过门槛。
秦晧站在石昊侧后方，看着那些散去的人影，小脸皱成一团。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双手抱臂，撇着嘴开口了：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宽容了？在雨王府的时候，不是说除了那几个名字之外格杀勿论吗？怎么到了这里，就只杀了那些老家伙，剩下的人全放了？”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像是在替石昊觉得亏了。
在她看来，石毅一脉和雨族没什么区别，都是害过石昊的人，凭什么雨王府从上到下被推了个干净，武王府就只杀那几个？
这不公平。
石昊没有像方才那样抬手敲她的小脑袋，反而面露思索。
秦晧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正要再开口，石昊却先说话了。
“我又不是杀人狂魔。”
雨王府那片废墟，那些在血雾中爆碎的身影，雨王滚落在碎石间的头颅，在这一刻全部涌现。
石昊想起自己在那一刻感受到的畅快，可此刻站在武王府的殿门前，那种畅快已经退潮了。
“在雨王府的时候，”
石昊缓缓开口，
“我确实有些上头了，雨族该死，这没错，可有些人的确未必非死不可。”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推平了他们整座府邸，从上到下，连那些还没来得及反抗的人都没放过，当时觉得很痛快，现在想起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墨蝶忽然开口：
“你方才在雨王府的时候，确实不太像你。”
石昊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跟着殿下很久了，”
墨蝶语气平淡，
“她做事向来干脆，要杀就杀，要灭就灭，不会想太多，你跟她待久了，多少会沾上一些她的习气。”
石昊听罢不禁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好像是在替他解释，又好像是在说他学坏了。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墨蝶又开口了，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身边又不是只有殿下一个人。”
石昊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总觉得她方才那句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可一时又品不出来。
秦晧在旁边看着墨蝶，小脸上的不满已经散了，换了一种狐疑的神色，她总觉得墨蝶姐姐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石昊这时候也不禁面露思索。
“难道真被秦诹影响了？”
他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跟着她学坏了？”
墨蝶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秦晧倒是听见了，立刻接了一句：
“圣女姐姐才不坏！是你自己本来就坏！”
石昊看了她一眼，懒得跟她争，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仇报完了，此地也没有待的必要了，我们去找紫陌去。”
石昊说道。
方才雨紫陌去安置自己的家人了，故此并没有跟着他们来此。
而武王府于石昊而言，可是个纯粹的伤心地，自然不可能在这里久留，哪怕去住个客栈，他也不愿意留在这里过夜。
……
皇都在动荡。
消息传得极快，雨王府被推平、武王府被清洗、人皇下旨赐婚，三件事叠在一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座都城。
所有势力都坐不住了，却无人敢打破这般局面，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石国的天要变了！
……
皇都的街道上忽然下起了花雨。
晶莹的花瓣从天际飘落，带着淡淡的馨香，洒满了整条长街。
行人纷纷抬头，只见一辆辇车凌空而至，由几头通体雪白的瑞禽拉着，禽羽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辇车四周垂着明黄色的轻纱，随风微微拂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
“十六公主来了！”
有人认出了那几头瑞禽，低声惊呼。
辇车没有在街上停留，径直朝皇宫方向飞去，沿途的守卫纷纷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十六公主在皇都很出名，她是最得人皇宠爱的女儿，也是皇都最美的几大明珠之一。
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最盛的光景。
她生得窈窕动人，身量修长而匀称，肩颈舒展，腰肢纤细，行走间步伐轻盈，自有皇室女子特有的仪态。
她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细密的云纹，衬得她肤色白皙如雪。
那张脸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樱粉，一双杏眼明亮而灵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娇俏。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绾成精巧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可今日她没有笑意，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带着明显的恼意，辇车一落地，她便提着裙摆快步朝中央天宫走去，步伐虽快却不失仪态，只是裙摆拂过石阶时带出了一阵细碎的风声。
天宫外的侍从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让路，谁也不敢拦。
十六公主一路穿过十二根石柱，走过那片流淌的雾霭，脚步又快又急，直到高台前才停下来。
“父皇！”
她仰着头，看着高台上那道被金光笼罩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委屈，
“您怎么不声不响就要把我嫁人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金光中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石皇看着站在台下的女儿，沉默了一瞬。他对这个小十六向来宠爱，平日里她想要什么，只要不太出格，他都会答应。
可今日这件事，不是她能耍性子就能改变的。
“瑶儿，”
石皇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
“这门婚事是朕深思熟虑之后定下的。”
石瑶，便是十六公主的名。
瑶者，美玉也，人皇最受宠的女儿，自然要用最好的字。
“深思熟虑？”
十六公主跺了跺脚，
“您深思熟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万一我不喜欢那个人怎么办？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还是二女同嫁一夫！和石清姐姐一起！”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石清她是认识的，那位武王府的小姐性子冷淡，平日跟她虽不算亲密，却也是皇都里少数几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
可再好那也是另一回事，她堂堂一国公主，地位尊崇，凭什么要跟别人共嫁一个夫君？
何况那个石昊，她连见都没见过！
“父皇，我不嫁！”
她仰着头，语气里带着娇蛮，可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
高台之上，金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石皇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样，可有些话他不能不说清楚。
“瑶儿，你上来。”
他招了招手。
十六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裙摆走上了高台。
金光在她面前分开一道缝隙，她走到石皇身侧，被那层浓烈的金色光晕笼住，外人再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父皇知道你委屈。”
石皇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
“可这门婚事，朕不得不定。”
十六公主抬起头，看着金光中父亲模糊的面容，抿着嘴不说话。
石皇沉默了片刻，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从秦诹驾临皇宫，到那句“石皇可以退位了”，再到石昊的身世与背后的势力。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把利害关系摆在了她面前。
“朕若不应，石国便有覆灭之危。”
石皇说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很久，
“瑶儿，朕是一国人皇，可朕也是你的父亲，这门婚事，是朕能为你选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十六公主站在金光中，脸上的恼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您也不能不问我一声就做主了……”
石皇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他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十六公主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石皇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
“好了，别委屈了。石昊这个人，朕查过。天生至尊，可惜后来被武王府那帮人挖了至尊骨，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可他偏偏靠着一己之力重新崛起，短短几年间走到如今这一步，这样的少年，古今罕见。”
他顿了顿，看着石瑶的眼睛：
“你将来和石清一起好好辅佐他，或许还有机会复我石国，不要任性。”
石瑶听到这里，撇了撇嘴，但没再反驳，她虽然娇蛮，却也不傻，父皇把利害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要是再闹，就真成了不懂事的小孩子了。
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石皇点了点头，又道：
“还有一件事，你要和石清处好关系。”
石瑶抬起头，皱了皱眉。
石皇继续说：
“石清入了上古圣院，将来注定要成神做祖，超越父皇我，你若能与她姐妹相称、同心同德，对你、对石国都是好事。”
石瑶听完，没好气地白了爹一眼。
她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种“您可真是我亲爹”的无奈：
“父皇，您没经人家同意就把人家的婚事定下了，石清姐姐不迁怒我就好了，您还让我和她处好关系？我担心将来姐姐第一个来找您算账，揍您一顿都是轻的！”
石皇一愣，金光中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女儿戳中了心事的窘迫。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讪讪的：
“……这个，朕自有考量，石清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但识大体，不会的。”
石瑶看着他爹那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她太了解石清了，那位姐姐在皇都的时候就以冷淡出名，除了几个亲近的人，对谁都不假辞色。
父皇不声不响把她也许给了同一个夫君，石清姐姐心里能痛快才怪。不过这些话她没再说出口，只是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事揭过了。
石皇话头一转，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不再只是父亲哄女儿时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为君者的郑重：
“不过，光靠联姻保不住石国，你的实力也得提上来。”
石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朕打算为你洗礼肉身，用我石国昔日祭灵留下的神血。”
石皇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
“那份神血封存了漫长岁月，历代人皇都不曾轻动，如今也该派上用场了，有它为你打磨根基，再加上你原本便天资聪颖，你的修为至少可以在年轻一代冠绝一方。”
人皇子嗣之中的杰出者，哪怕面对纯血生灵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犹有胜之。
而十六公主若是得到洗礼，自然会更加强大，这一点不会有什么意外，且若是石瑶在这般过程之中，有所悟的话，那就更是一件喜事。
石瑶的眼睛微微睁大，祭灵神血的事她听父皇提过，那是石国最古老的底蕴之一，据说源自上古那位开创古国的盖代强者与初代祭灵，连人皇自己都不曾动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石皇抬手拦住了。
“朕老了，这份传承也到了该交接的时候。”
石皇看着她，语气里有一丝她很少从父亲身上听到的疲态，
“人皇传承，朕会一并传给你，将来你虽在后宫，却也不可能一直在后宫里，石国需要有人撑起来，石清注定要崛起，你也不能落下太远。”
石瑶抿着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本以为父皇把她嫁出去，就是要她安安分分做个皇妃，在后宫里相夫教子，一辈子安稳，可父皇现在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父皇……”
她声音有些闷，
“您是觉得，石国将来要靠我和石清姐姐撑起来？”
石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在她头顶又拍了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父皇不担心你的悟性，只担心你太任性。”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
“洗礼之后，朕会亲自带你修行一段时间，往后到了石昊身边，也别只顾着玩闹，多长几个心眼。”
石瑶被他拍着脑袋，撇嘴道：
“知道了知道了，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可她低着头的时候，心里却忽然觉得有些沉重。
父皇从来不曾这般郑重地跟她交代过什么，人皇传承，祭灵神血，这些东西的分量她清楚。
因为人皇的竞争者有很多，她的几位兄长，石国年轻一代的几大嫡系王侯，乃至年轻一代的石毅。
只是今日这般变故，打破了石皇原本所有的盘算，只能将这一切压在石瑶与石清身上。
石瑶抬起头，看着金光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忽然觉得父亲好像比她印象中老了一些。
“父皇，”
她闷声道，
“我会好好修的。”
石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