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皇都的动荡稍稍平息了一些。
石昊待在客栈里嫌闷,便与墨蝶商量着出门走走。
当然,他换了一副样貌,将身形拔高了些许,面容也做了些改变,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朗,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年。
虽然还是俊朗,但不再像原本那般引人注目。墨蝶也换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色长裙,蝶翼也被彻底收起,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倒像是一对寻常出游的年轻男女。
“以后我们要成亲,还是要培养一下感情啊。”
石昊一边走一边嘀咕,目光四处打量,他可做不到和一个根本没有感情的女人成亲。
事实上,要不是秦诹势大,他现在根本不会有成亲这个念头。
墨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啊,不过就是可惜,你现在这副模样,没有平时那么顺眼。”
石昊眨了眨眼,这不就是说平常的他很好看吗?
墨蝶没有接话,只是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一步,将他落在半步之后。
石昊跟上去,两人沿着主街一路闲逛。
皇都到底是石国的都城,比石村和补天阁热闹多了。
街两侧店铺林立,有卖法器的,有卖老药的,有卖各种凶兽幼崽的,有卖各种祭炼法器的材料的,还有专门给修士供餐的酒楼,应有尽有。
石昊一路走一路看,墨蝶则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侧,偶尔弯腰看看摊上的东西,偶尔被他拽着袖子拉到一个铺子前,讨论东西究竟是真是假。
逛了小半条街,石昊的注意力被一阵浓郁的香气勾住了。
那香气是从街角一栋三层高的食楼里飘出来的,混着灵兽肉的焦香、老药汤的醇厚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辛甜,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石昊吸了吸鼻子,偏头看向墨蝶。
“饿了。”
他说。
墨蝶笑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栋食楼,没有反对。
两人进了酒楼,伙计见来了客人,连忙引着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石昊拿过菜单翻了翻,一口气点了七八样,墨蝶在旁边又添了两道素菜和一壶灵酿,才算作罢。
菜上得快,先是一盘火云雀的翅肉,烤得外焦里嫩,皮上泛着一层晶亮的油脂。
石昊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眯了起来:
“这个好,与北海那些海鱼又是另一种风味。”
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墨蝶碗里,
“你尝尝。”
墨蝶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火候正好,皮脆肉嫩,就是可惜……”
石昊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问:
“可惜什么?”
墨蝶偏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笑:
“可惜手艺不如你。”
石昊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总觉得这话从墨蝶嘴里说出来有点不太对劲。
她平时说话总是淡淡的,夸人都带着三分保留,像这样直白地来一句“不如你”,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他看了一眼墨蝶的表情,她正低头夹菜,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还行吧。”
石昊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火云雀翅,这样的墨蝶让他好像有点招架不住,不过他又觉得似乎也不错。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去了大半,灵酿也只剩下壶底浅浅一层。
石昊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墨蝶端着最后一杯酒慢慢喝着,窗外长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日光正好,照得整条街都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石昊偏头朝窗外看去。
长街尽头,一层薄雾正缓缓漫过来。
那雾气很淡,带着一种沁人的清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雾气中亮起了银白色的光,不刺眼,却极为醒目,像是有人在雾气深处点了一盏琉璃灯,光华透过薄雾洒出来,将整条长街都映得朦胧而清冷。
银光中,一辆辇车驶了出来。
拉车的是八头通体雪白的异兽,身形似鹤却比鹤大上数倍,颈长而优雅,头顶生着银色的冠羽,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八头异兽步伐整齐,蹄爪落地无声,拉着一辆银色神木雕琢的辇车,车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之间镶嵌着不知名的宝石,闪烁着细碎的光。
辇车两侧,是两列白衣修士。
他们步伐一致,气息内敛,每一个人都穿着无纹的素白衣袍,队列整齐得不可思议。
这些人没有一个弱于寻常王侯,其中有几道气息尤为可怕,显然已经远超那些封王的存在。
而在辇车后方,还跟着更多的白衣人,有男有女,有的骑坐灵兽,有的御空而行,有的步行跟随。
队伍绵延了整整一条街,从长街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望不到尽头,整条长街两侧的行人都被这阵仗镇住了,纷纷退到店铺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辇车之上,坐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一位少女。
那少女安静地坐着,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她看起来和石昊差不多大,但身量极高挑,坐在辇车上时脊背挺直,颈项修长,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用冰玉细细雕琢出来的神像。
面纱遮住了鼻梁以下,只留下那双眼睛和额心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银色印记。
可仅仅是露出来的这些,已经足够让人屏住呼吸。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形清冽如刀裁,瞳色极深,像是两潭见不到底的寒泉。
她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像是站在极高极远的地方俯瞰人间,底下的一切都太渺小了,小到不值得她低头。
面纱之下,隐约能看出鼻梁的弧度极挺,下颌线条利落而分明,削尖却不显刻薄。
她的肤色极白,像是一整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寒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清光。
面纱轻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贴合在唇鼻的轮廓上,能隐约看出唇形的弧度,不点而朱,偏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她的白衣不染纤尘,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神材织成。
腰间那根银白色丝绦垂落下来,在身侧轻轻晃着,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瘦高挑。
她赤着双足踩在绒毯上,脚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脚趾微微蜷着,指甲泛着玉色的光泽,踝上那根细银链在日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珠子晃来晃去,是整幅画面里唯一显得活泼的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种安静,压得整条长街喘不过气来。
那八头鹤形异兽拉着的辇车从街面上缓缓碾过,车轮过处,路面上的灰尘都不曾扬起一粒。
石昊看了一会儿,也是忍不住发呆,他偏头看了墨蝶一眼,墨蝶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对,什么都没说,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石昊传音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估量:
“这排场,比秦诹来的时候还大,而且这些人身上没有荒域任何一个大教的气息。”
墨蝶微微点头,传音回来:
“我也没见过,荒域的道统,无论大小,都有迹可循,要么供奉某座神山,要么有古老的图腾传承。可这些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与荒域格格不入。而且,荒域已知的所有大势力,应该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够一下子派出如此多的强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辇车上那道白色身影上,
“还有,那种气息……不像纯血生灵。”
石昊认同,纯血生灵化形之后,不管外表多么接近人族,身上总会带着一点独属于其种族的痕迹,或是瞳色,或是气息,或是某种无法掩饰的天生特征。
可辇车上那位少女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从一块冰玉里直接雕出来的。
“域外不朽大教。”
石昊传音,语气笃定。
墨蝶没有反驳,两人又看了一阵,辇车已经从酒楼下方的长街缓缓驶过,朝皇宫方向去了。
队伍绵延不绝,后方的白衣修士还在不断从长街尽头涌出来,看不到尽头。
直到辇车和它的随行队伍彻底消失在街角,长街上那种被压住的气氛才缓缓松了下来,行人重新走动,窃窃私语渐渐响起。
石昊收回目光,看向墨蝶:
“你说,她来皇都做什么?”
墨蝶将手中那杯酒喝完,轻轻搁在桌上:
“不知道,但如此阵仗,所图必然不小。”
石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咧嘴笑了一下: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等下接着逛?”
墨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反正有圣女殿下在,一切都不需要他们操心,现在重要的是在那两个竞争者前面,先把自己“老大”的位置确认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