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寂静像凝固的琥珀。
夏玥没有动，林晚也没有动。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们连开口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土间璃烩缩在椅子最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棕褐色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夏玥又看看林晚，大脑飞速运转后烧成一团浆糊。
她放弃了思考，只是维持着“我很乖我什么都没听懂”的姿势，像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土黄色小蘑菇。
鱼欢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三人都捕捉到了其中比冷漠更复杂的东西。
“深海起雾，渔人慎行。”鱼欢欢重复那句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们是不是以为我那晚对念念说那句话，是为了保护她？”
林晚猛地抬头。
鱼欢欢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错了。那句话是说给你们听的。”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
“深海起雾——危险来了，看不清了。渔人慎行——别再靠近。别再靠近我，别再靠近她，别再靠近那个即将被潮汐吞没的地方。我是在警告你们，不是在保护她。”
林晚呼吸一滞。
“潮汐终将淹没所有痕迹，包括错误的选择。”鱼欢欢抬起眼，“我就是那个错误的选择。”
夏玥蹙眉：“什么意思？”
鱼欢欢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曾为妹妹梳头，也曾沾满切断傀儡的冰冷粉末。
“十四年前，我躲在门外。我看着念念推开门，看着蜡烛熄灭，看着黑色火焰燃烧。”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没人回答。
“我在想——太好了。”
“我父母。那两个为了研究把我当工具使的人，那两个为了接触禁忌知识利用我的人。他们死了。”鱼欢欢抬起头，“我那瞬间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解脱，是快乐。”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念念转头对我笑，问‘姐姐，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我抱住她，告诉她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你们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顿了顿。
“我在想——杀得好。”
岩洞一片死寂。
璃烩忘了呼吸。
林晚双手颤抖。
夏玥冰蓝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后来我被组织调查。我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念念会被发现，会被带走解剖研究。我不想让她被带走。不是因为我是好姐姐——是因为她做了我想做却不敢的事。她替我杀了他们。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后还会对我笑的人。”
鱼欢欢闭上眼睛。
“这十四年，我以为可以假装一切没发生过。以为只要离她远点，那个‘沉睡者’就不会醒来。甚至开始相信也许她只是我妹妹，不是什么卡洛琳的容器。”
她睁开眼，那层冰冷伪装彻底碎裂。
“但我错了。三天前我感应到，‘沉睡者’开始苏醒了。不是因为战斗，不是被侵蚀，而是因为她有了在乎的人。多到让她害怕失去，多到让她自己恐惧的人。”
她看向三人。
“你们越靠近她，她醒得越快。你们越保护她，她越失控。你们越把她当妹妹，那个怪物就越想出来——把你们全部‘保护’起来，用最彻底的方式。”
林晚声音沙哑：“所以你怪我们？”
“怪你们在乎她？怪她对你们笑？”鱼欢欢轻笑，笑容疲惫，“我不怪你们。我只恨自己。”
岩洞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鱼欢欢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两分钟到了。你们没给答案，所以我来给。”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岩洞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地面浮现复杂光纹向四周蔓延。
夏玥猛地起身，冰蓝魔力瞬间凝聚——下一秒她僵住了。力量在主动向外涌出，像水往低处流。
林晚站起来，雷电刚浮现就化作金色细流流向鱼欢欢掌心。
“你在吸收我们力量？！”
“不是吸收，是归还。”鱼欢欢声音平静。
璃烩傻了。
体内稀薄土系魔力不受控制地涌出，淡黄光点飘向鱼欢欢掌心。
她想阻止，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你们的力量本就不该属于你们。魔法少女的魔力核心是‘秩序’的馈赠，而‘秩序’与‘虚无’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鱼欢欢合拢手掌，三人身上涌出的光点在她掌心汇聚压缩，凝成一枚半透明光球。球内冰蓝、金黄、土黄三色缓慢流转。
夏玥脱力靠在茶桌上喘息。林晚单膝跪地脸色苍白。璃烩瘫在椅子上被吓哭。
“你们不会死，只是暂时失去魔力，两三天后核心会再生。我只需要这段时间。”鱼欢欢看着手中光球，“我去杀她。用你们的力量。”
林晚咬牙：“你疯了！她是你的妹妹，你刚才还说——”
“我说过下不了手。但我必须下手。在她彻底变成那个东西之前，在她把你们、把所有人、把这个世界都拖进虚无之前。”鱼欢欢打断她，将光球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岩洞深处。
“鱼欢欢！”夏玥声音沙哑尖锐，“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
鱼欢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比你更清楚，念念身体里那个东西醒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飘来，轻得像叹息：
“我父母死的时候，那个东西在笑。不是念念在笑，是它。它在对我说：谢谢你，姐姐。谢谢你让我出来。”
她迈步走入黑暗。
“如果我这次也失败了——潮汐会淹没所有痕迹。包括我。”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只剩最后一句话回荡：
“包括……你们对我的选择。”
夏玥跪坐在地，盯着那片黑暗久久不动。林晚咬牙试图站起又跌倒。
璃烩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来：“千鸟前辈……你在哪里啊……这里好可怕……呜呜呜……”
哭声在岩洞里回荡。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