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眼前跳动。冰冷的、惨白的、像从地狱深处燃起的火焰。
火花兰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飘荡，时而沉入黑暗，时而又被托起，浮到那片惨白的光亮中。
手腕被粗粝的东西勒得生疼——不是绳索，是某种更坚硬的、像藤蔓又像凝固暗影的东西，缠绕着她的手腕、脚踝、腰身，将她固定在冰冷的十字支架上。铁锈蹭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粗糙冰冷，带着腐朽的血腥气。
耳边有低沉的念诵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汐般一浪接一浪。
“……以火之名……以潮之引……献祭此身……开启门扉……”
她努力睁开眼，视野模糊。无数穿着深色长袍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围绕着她，双手高举，像是在膜拜。
“……点燃她……让火焰吞噬一切……”
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带着狂热喜悦。
火花兰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点燃她？想烧死她？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喉咙干得像火烧，身体没有任何力气——不是被束缚的那种无力，而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彻底疲惫。
太累了。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没有火光，没有念诵声，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
然后，她看到了奶奶。
奶奶坐在老屋门槛上，夕阳洒在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在剥毛豆，手指粗糙，动作熟练。一粒粒青翠的豆子蹦进竹篮。
“奶奶。”
火花兰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她站在院子里，隔着那片夕阳，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奶奶抬起头，笑了。那笑容温暖得让她眼眶发酸。
“兰兰，回来了？”
她点头，用力点头。泪水滑落。
“饿了吧？奶奶给你做饭。”
奶奶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灰尘，转身走进屋里。
火花兰想追上去，想拉住她的手——可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只能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那扇门后。
门关上，夕阳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是奶奶带大的。父母在很远很远的城市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两年。每次回来都带很多礼物，漂亮的裙子，新奇的玩具。
“兰兰，想不想爸爸妈妈？”邻居阿姨总爱这么问。
不想。她在心里回答，但从来不说出口。因为奶奶说过，爸爸妈妈在外面很辛苦，不能让他们担心。
所以她学会了笑。对着电话笑，对着礼物笑，对着那些一年只见一两次的面孔笑。声音甜甜的，笑容乖乖的。
没有人知道她恨他们——恨他们把她丢在这里，恨他们只在电话里出现，恨他们每次回来都像客人。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恨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偷偷哭。
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所以她变得很强。在学校里，谁惹她，她一定打回去，打到对方怕。
“火花兰，你像个刺猬。”老师这么说过。
刺猬挺好。至少刺猬不会被人欺负。至少刺猬可以保护自己。
奶奶是她唯一的软肋。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会在冬天给她织毛衣，会在夏天给她扇扇子，会在她受伤时轻轻吹着伤口说“不疼不疼”。奶奶从来不问她开不开心，只是陪着她。在那些没有父母陪伴的漫长岁月里，奶奶是她唯一的光。
她以为那光会一直亮着。
她错了。
那天放学回家，家门口围了很多人。警车、救护车，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暮色中闪烁。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把奶奶抬出来，看着白色布单盖住奶奶的脸。
“老人家是被人害的。”
“听说是魔女……”
她没有听下去。转身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然后站起来，擦干脸，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
艾瑟莉娅在一个雨天找到她。
那天她坐在奶奶的坟前，没有打伞。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就是火花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银白色长发，金色眼眸，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女人穿着素雅的长裙，周身隐隐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秩序之力。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走到她身边，将伞倾向她，“重要的是——你想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火花兰的心猛地一缩。
“是魔女。你奶奶守护的东西叫‘火种’——远古火之规则的本源碎片。她们需要它来完成某个仪式。”
火花兰握紧拳头：“为什么要杀她？”
“你奶奶不肯交出来。她在临死前用‘火种’的力量与那个魔女同归于尽。”
女人蹲下身与她平视，金色眼眸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芒——温和，慈祥，却藏着更深的冰冷。
“你奶奶救了很多人的命。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些人的命。”
火花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墓碑上奶奶的名字，那些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字迹。
“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女人的声音很轻。
火花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体内有‘火种’的余烬。你有成为火之魔法少女的资质。而且——你恨。恨那些夺走你奶奶的人，恨那些抛弃你的父母，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这份恨，可以成为力量。”
火花兰看着她：“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棋子？”
女人笑了。那笑容温和，慈祥，像奶奶。
“不。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恨，恨一辈子，什么都做不了。或者——”
她站起身，伸出手。
“用这份恨，去保护那些你不想失去的人。不再让任何人经历你的痛苦。”
火花兰看着那只手。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我要烧掉一切。”
那是她成为魔法少女后，对艾瑟莉娅说的第一句话。
艾瑟莉娅没有问她“一切”是什么。只是笑着点头。
“那就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