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后第三天,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鱼念念被救回来了。林晚依旧黏着堇,夏玥依旧守着堇。连那个讨厌的忍者都成了“同伴”。所有人都在往前看,只有火花兰站在原地。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场大战,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不是镜子里那个骄傲的“烈焰焚尽”,而是一个弱小到可悲的普通人。
鱼念念堕落时,她冲了上去。火焰在掌心燃烧,一拳轰向那个曾经叫她“火花兰姐姐”的女孩。然后她被弹开了——不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只是余波。她摔在地上,手臂擦破,膝盖磕在碎石上。不疼。
可她的心比伤口更疼。
因为她看到了差距。夏玥的冰墙能挡住暴走的能量洪流。林晚的雷电能在混乱中撕开一道口子。甚至风见堇——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弱鸡魔女——在最后关头爆发出连她都看不懂的力量,强行逆转了鱼念念的堕落。
而她呢?冲上去,被弹开,躺在地上,像一条被海浪拍上岸的死鱼。什么用都没有。
“你没事吧?”露比跑过来。
“没事。”火花兰自己站起来,拍了拍灰。
她盯着掌心里那簇微弱的火焰。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烈焰”。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它连一只蚂蚁都烧不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吹了很久冷风。
想找夏玥请教,开不了口。找林晚,又觉得太耀眼,站旁边只会显得自己更黯淡。她只能靠自己。
可每次看到风见堇被夏玥和林晚围着——一个递水,一个递零食,嘴上嫌弃眼里却是笑意——她的胸口就会疼。不是伤口那种疼,是空的那种疼。像有人在她心口挖了一个洞,风呼呼地灌进去。
如果奶奶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会在她训练回来后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受伤时轻轻吹着伤口说“不疼不疼”?
不需要。她有复仇就够了。
可风见堇也是魔女。她应该恨她,却恨不起来。每次看到那张怯生生的脸,心里那块冰就会融化一点。她不想融化。没有那块冰,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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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被吓跑后又折返回来。
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们和那个透明鬼怪商讨什么“虚无魔女”、“潮汐之影”。又多了些她不知道的敌人。鱼念念是被他们盯上了吗?
她该不该跟过去?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而且她们已经知道她怕鬼了。
怕鬼。堂堂“烈焰焚尽”,居然怕鬼。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可那个学者浑身半透明、飘在半空、连声音都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样子,真的跟她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绘本一模一样。
堇和林晚说了些什么,堇哭得稀里哗啦,两人抱在一起,牵着手离开了。
去了鱼家祖宅。没有叫她。
不是故意的。她们大概以为她不想去。毕竟她平时总摆出一副“少来烦我”的表情。
火花兰站在空荡荡的甜品店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不需要。她不需要任何人。
可那个空着的地方,又空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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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坐起身,翻到通讯录最底下。
艾瑟莉娅——当年在奶奶坟前伸出手、问她“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的女人。这两年她们偶尔联系,她总是说“很好”。
但这次不一样。
她需要力量。不是为了复仇——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恨谁了。她只是不想再躺在地上,像条死鱼。
拨号。
“喂?”
“艾瑟莉娅小姐……我需要您的帮助。”
沉默片刻。
“我来接你。”
不到一小时,艾瑟莉娅出现在基地门口。银白长发,金色眼眸,素雅灰裙,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虽然没有下雨。
“上车吧。”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渐渐远去。
“为什么突然想要力量?”
“因为我太弱了。”
“你一直都很强。你只是还没找到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火花兰想反驳,却张不开嘴。她一直在为复仇而活,可复仇之后呢?除了复仇,她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给你力量。但它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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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隧道,又驶出隧道。
群山之中,一座被结界包裹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艾瑟莉娅带她穿过走廊,停在一扇石门前。
石门打开。
圆形房间,穹顶高不见顶,墙壁镶嵌着发光晶体。中央石台上放着一个古朴的金属盒子。
“那里面是什么?”
“火种。远古火之规则的本源碎片。你奶奶当年守护的东西。”
火花兰的呼吸一滞。她走到石台边,红光从缝隙中透出,像关着一只沉睡的野兽。
“你奶奶不肯交出来,是因为她不知道使用方法。她以为那是用来毁灭的。其实,那是用来创造的——创造一个没有魔女、没有影兽、没有战争的世界。”
“我该怎么做?”
“接受它。让火种与你的核心融合。会很痛苦,但你撑得住。”
艾瑟莉娅打开盒子。
刺目的红光涌出,像太阳坠落。火花兰闭上眼睛——然后感觉到了热。从骨髓深处涌出的、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点燃的热。火焰在体内燃烧,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艾瑟莉娅站在她面前,嘴角笑意更深。
火花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火焰跳动——不是以前那种需要费力凝聚的小火苗,而是炽烈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
“很好。”她握紧拳头。
“跟我来。还有一些东西要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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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莉娅带她来到地下室。
空气冷得像冰窖。墙壁上挂着无数照片,她都不认识。但有一张,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奶奶。年轻的奶奶,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眼睛弯弯。
“你奶奶年轻时,也是我的学生。”
火花兰猛地转头。
“她也是魔法少女。守护‘火种’几十年,从未使用过。不是因为她不会,是因为她不愿意。”
艾瑟莉娅从墙上取下照片,递给她。
“那她为什么会被魔女杀死?”
艾瑟莉娅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魔女,是我。”
火花兰的手僵住了。
“当年我需要‘火种’完成一个仪式。派人去找你奶奶。她不肯交出来,用‘火种’的力量与我派去的人同归于尽。”
“你……”
“我没有亲手杀她。但她的死,与我有关。”
火花兰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恨了两年。把所有心血、所有执念、所有生命意义都压在“复仇”上。她以为只要找到凶手,心里那个洞就能被填满。
可凶手就在她面前。一直在她面前。而她却对着她笑,对着她倾诉,对着她说“我需要力量”。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
火花兰的拳头死死握紧,火焰从掌心窜出。她想烧了这个虚伪的女人。
可她动不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看到了艾瑟莉娅身后的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银白长发,金色眼眸,苍白面容。是艾瑟莉娅自己。
“那是我的旧躯壳。”艾瑟莉娅走到石台边,轻轻抚摸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六百年前,我亲手将它封印在这里。为了让‘秩序’与‘虚无’重新融合,我需要一个载体。而这个载体,需要‘火种’来点燃。”
她转过身,看着火花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奶奶不愿意。但你——会愿意的。对吗?”
火花兰想说不。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归她控制了。火焰从她体内涌出,不是她主动催发的,是自动的、被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说过,力量需要代价。”艾瑟莉娅走到她面前,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你的代价,就是成为‘火种’的容器。你会成为新秩序的基石,见证一个没有魔女、没有影兽、没有战争的新世界的诞生。”
她低下头,金色眼眸近在咫尺。
“这是你的荣幸,火花兰。”
火花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了奶奶。
奶奶临终前,是不是也看到了这双眼睛?是不是也听到了这句话?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无力反抗,只能接受?
“奶奶……”她低声说,“对不起。”
艾瑟莉娅轻轻抱住了她。
“好孩子。”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奶奶。可她的怀抱很冷,冷得像冰窖。
火花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火焰在她体内燃烧,越烧越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没有挣扎。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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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艾瑟莉娅带她去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憔悴。
“你知道吗?”艾瑟莉娅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你和她很像。”
“谁?”
“风见堇。”
火花兰的心猛地一缩。
“你们都是那种……明明很弱小,却拼命想要保护别人的人。你们都不适合当战士。太软了,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被人影响。”
她顿了顿。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你们才是最好的‘钥匙’。因为你们在乎。因为你们有弱点。”
火花兰闭上眼睛。
“你想用我对付她?”
“不。我想用你,唤醒她体内的‘原初’。你奶奶的‘火种’,与风见堇体内的‘原初’碎片,本是同源。当你们足够接近时,会发生共鸣。到那时——”
她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会想起一切。想起她是谁,想起她为什么在这里,想起她该做什么。”
“如果她想起了一切……会怎样?”
艾瑟莉娅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会知道的。”
火花兰没有再问。
她已经不想知道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恨,有怒,有不甘,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荒芜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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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已经几天后了。
鱼欢欢来了。穿着深蓝色长裙,蓝绿色眼眸沉静如水。她是艾瑟莉娅派来的“联络人”,也是“护送者”。
“该走了。”鱼欢欢说。
火花兰没有问去哪。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跟着鱼欢欢走出那栋建筑,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子驶出群山,驶入夜色。
“你不恨吗?”鱼欢欢忽然问。
火花兰没有回答。
“恨过。没有用。”
鱼欢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旧港区一处废弃仓库前停下。鱼欢欢带她走进地下,穿过一条隧道,来到一个被结界包裹的岩洞。
岩洞深处,有一座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央,是冰冷的十字支架。
“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你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不会太久。”
火花兰没有反抗。她走到法阵中央,任由暗影藤蔓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身。
鱼欢欢站在法阵边缘,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火花兰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死了……帮我跟风见堇说一声谢谢。”
鱼欢欢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自己跟她说。”
她转身,走向岩洞出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火花兰。”
“嗯?”
“你奶奶的事……对不起。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火花兰没有回答。
鱼欢欢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岩洞里只剩下火花兰一人,和那些跳动的、惨白的火光。
她靠在冰冷的十字支架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奶奶,不是仇恨,不是那团烧不尽的火焰——
而是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眸。
“火花兰……你这个笨蛋。”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在她体内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