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火花兰站在基地门口,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没让任何人送。欧阳娜问过一次,她说不用。夏玥和林晚压根没问——她们忙着陪那个紫毛魔女。
回到宿舍,她把东西一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塞进了一团火焰,烧得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熄不灭。
风见堇。那个弱鸡魔女。那个在她昏迷时对她动手动脚、差点把她门牙磕掉的蠢货。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笨手笨脚把她从地牢里背出来的笨蛋。
火花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是魔女。我应该杀了她。
这个念头从地牢里就一直跟着她,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可每次她想起那张苍白的、写满恐惧的脸,想起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眸,那根刺就往里钻得更深一些。
不是心软。绝对不是。
她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是战术,不是借口。
火花兰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开始了她的“观察”。
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看风见堇低着头走路,看她在课堂上偷偷打哈欠,看她被林晚从后面扑上来时吓得一哆嗦的样子。
弱,太弱了。这种货色,她一根手指就能捏死。
可就是这种货色,让夏玥那座冰山心甘情愿地帮她整理笔记,让林晚那个炸毛怪像只大型犬一样黏着她不放。
火花兰不理解。
夏玥是什么人?同期中最冷静、最理性、最不近人情的存在。可就是这样的人,会在风见堇打瞌睡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会在她听不懂题目时不厌其烦地讲第二遍、第三遍。
林晚就更不用说了。那个在战场上狂暴如雷的家伙,在风见堇面前乖得像只被驯服的猫。
她们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那个弱鸡魔女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不够强,不够聪明——
等等,她还算漂亮。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们是敌人,却不像敌人。她们像……家人。
火花兰第一次冒出这个念头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家人了,以为只要有仇恨就够了。可当她看到夏玥和林晚围着风见堇,一个递水一个递零食,嘴上嫌弃着却眼里满是笑意的时候——
她的胸口会疼。
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空的那种疼。
如果奶奶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会在她训练回来后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受伤时轻轻吹着伤口说“不疼不疼”?
火花兰用力摇了摇头。
不需要。她不需要家人。她有复仇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观察”越来越不像“观察”。
她会不自觉地走到风见堇常去的地方,会在人群中一眼找到那个紫色的脑袋,会在她笑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一次,风见堇在美术教室里画画。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紫色的发丝在光里几乎透明。火花兰站在走廊上看了很久,等回过神来,已经上课了。
“你在看什么?”
火花兰猛地转身。
露比·怀特站在她身后。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碧蓝眼眸里满是好奇,嘴角噙着那抹永远温柔的笑意。
“没看什么。路过而已。”
露比歪了歪头,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教室里,然后又转回来。
“火花兰同学,你其实很温柔呢。”
“什么?你眼睛有问题?”
“不是眼睛,是感觉。”露比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堇同学很可爱吧?”
火花兰喉咙一紧:“关我什么事。”
“如果火花兰同学愿意告诉堇同学你的真实想法,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我没有想法,也不需要朋友。”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真的变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地牢里见到的第一眼那时候就开始了?从那个笨拙的人工呼吸?还是从更早——从她刚进入学园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风见堇被夏玥和林晚围着的那个午后?
她想起了奶奶。
奶奶总说,兰兰,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要强了。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要学会依靠别人。
依靠?
父母靠不住,亲戚靠不住,那些所谓的“同伴”——夏玥、林晚、鱼念念——她们有自己的圈子。她算什么?一个外人,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前敌人”。
她不会成为她们的一员。她也不想。
她有她的路要走。复仇。杀光所有魔女。包括风见堇。
第二天,火花兰起得很早。
换上校服,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表情——冷漠,疏离,生人勿近。很好。
推开宿舍门,走过走廊,下楼梯,转弯。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风见堇正和露比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暖,像冬天的阳光,不灼人,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露比先看到了她,冲她挥手:“火花兰同学!早上好!”
风见堇也转过头。那双紫色眼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火花兰的胸口又疼了。
不是空的那种疼,是另一种——满的,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她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早。”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那天下午,露比在图书馆找到了她。
“你又在躲堇同学了。”
“我没有躲她。”火花兰盯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绕路走?”
“我只是不想和她有太多交集。”
“为什么?”
火花兰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是魔女,我是魔法少女。我应该消灭她。”
露比看着她,碧蓝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可你不想。”
火花兰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
“你每次看到堇同学,眼神都不一样。不是恨,不是敌意,是羡慕。”露比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你羡慕夏玥同学和林晚同学可以那么自然地和她亲近。你也想那样,对不对?”
火花兰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想反驳,可她说不出口。因为露比说的是真的。
她羡慕。羡慕夏玥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羡慕林晚可以毫无顾忌地牵她的手,羡慕她们可以对她笑、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她也想那样。
但她不能。
“我是为了复仇才成为魔法少女的。”火花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奶奶被魔女杀了。我发过誓,要杀光所有魔女。如果我不报仇,那我算什么?”
她用力眨了眨眼,不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如果我放下仇恨,去和她做朋友,那我这两年的坚持算什么?奶奶的死算什么?”
露比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火花兰紧握的拳头上。那触感很暖,暖得让火花兰差点绷不住。
“火花兰同学,你真的很温柔。你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害怕一旦放下仇恨,就什么都没有了。”
火花兰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有夏玥同学、林晚同学,还有堇同学。她不会伤害你,不会利用你,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她只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不说,她永远不会知道。”
火花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图书馆的灯光从明亮变成昏黄,久到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橙红色。
然后她抽回手,站起身。
“我不会说的。也不需要。我有我的路要走,和你们不是同一条。”
她转身走出图书馆,脚步快到像是在逃跑。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游戏厅。
打了一整夜的格斗游戏。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一次又一次,红色的字母刺得她眼睛发酸。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问题,逃避那个答案,逃避那个她不敢面对的、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她不想杀风见堇。
她从来都不想。
从地牢里那杯水开始,从那个笨拙的人工呼吸开始,从那个紫发魔女第一次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开始——
她就不想杀了。
可她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仇恨,没有目标,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火花兰关掉游戏机,走出游戏厅。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月光清冷,像奶奶走的那天晚上。
“奶奶……”她低声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咽着,从她耳边掠过。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
那个空着的地方,好像又空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