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维系了六百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宣告瓦解。
“咔嚓——”
穹顶之上,巨大的晶体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旋即成片碎裂,在半空中化作细密的齑粉。
——门,正从内部瓦解。
艾瑟莉娅布下六百年的封印,如幻影般灰飞烟灭。
虚无如决堤潮水般涌出,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没有色彩,没有温度,甚至没有质感,只是纯粹的“空”。
而在那股虚无气息的核心,一道裂隙缓缓浮现。
门的那一边,有东西正在苏醒。
那或许已不能完全称之为“卡洛琳”了。那是六百年极致孤独与无边虚无交织揉捏而成的庞大意识体,徘徊于“存在”与“不存在”的边缘。
岩洞入口处,三道身影静静矗立。
艾瑟莉娅走在最前方,那双金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不断扩张的门。
“哦呀?”萨菲拉丝悠然跟在她身侧,“真是壮观。”
走在最后的,是阿斯勒尔,紫黑色的双眸冰冷而警惕,盯着眼前的异象。
而她们前方,那群“潮汐之影”的狂热信徒,早已如朝圣般跪伏一地。
深色长袍,银白冰冷的面具。
从卡洛琳被封印的那一刻起,这些人,等得甚至比艾瑟莉娅还要久远。
为首的信徒猛地抬头,面具下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伟大的卡洛琳大人……您终于要归来了!”
“呵呵……”萨菲拉丝环顾四周,发出一声轻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和这些货色联手。”
她的目光轻蔑地扫过匍匐在地的信徒,深紫色眸子里满是讥诮。
“当年魔女战争的时候,我最瞧不上的就是这帮家伙——狂热,偏执,连自我都抛弃了,脑子里只剩对虚无缥缈的‘神’的跪拜。现在倒好,我居然要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眼巴巴等着同一个‘神’降临。呐,阿斯勒尔,你不觉得这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吗?”
阿斯勒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萨菲拉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过嘛,就算再蠢,好歹也苦苦等了六百年。只是让人好奇的是——”
“他们千辛万苦等来的,到底会不会是心心念念的那个‘神’呢?”
死寂。
良久,艾瑟莉娅终于缓缓开口。
“……不过是必要的手段。”
“我从不认为与深潜者这种渣滓合作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荣誉。他们是卡洛琳狂热的走狗,双手沾满秩序守护者的鲜血,那可笑的信仰本身,就是对‘秩序’最大的亵渎。”
她微微停顿。
“但是——他们是卡洛琳回归不可或缺的‘路标’。没有他们六百年的祈祷与血祭,这道封印根本连一丝裂缝都不会出现。没有他们,卡洛琳的灵魂也不会就那么快就能完整。”
“所以,我选择了与他们合作。无关认同,仅仅只是……我需要他们这么做。”
萨菲拉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耸肩。
紧接着,艾瑟莉娅抬起了手中的法杖。
杖头那颗原本温润的乳白色宝石,骤然爆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金光。
然后,一切骤然凝固。
所有跪伏在地的信徒,身体猛地僵硬。动作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劣质影像般定格——有人正抬着头,有人还保持着低声念诵的嘴型,甚至有人正疯狂地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扇门。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信徒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分毫,面具下的双眼瞬间瞪大到极限。
“艾瑟莉娅……你这混蛋在做什么?!”
艾瑟莉娅置若罔闻。
“口哨——”萨菲拉丝吹响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厉害,不愧是冠以‘秩序先知’之名的怪物。这一手,恐怕是把这片空间里所有基础规则都强行改写了吧?”
阿斯勒尔紫黑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忌惮。她同样身处这片绝对领域之中,若要强行挣脱,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消耗庞大的力量。而在眼下这个关键节点,艾瑟莉娅显然不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艾瑟莉娅!我们明明早就约定好了!你协助我们迎接卡洛琳大人的伟大归来,我们全心全意配合你完成仪式!现在门开了!卡洛琳大人马上要降临了——你难道要在这种时候背叛我们吗?!”
“……背叛?”
艾瑟莉娅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汇,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想你们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我从没有背叛过你们。我只是……不再需要你们了而已。”
她优雅地向前迈出一步,耀眼的金光以她脚下为中心疯狂扩散,将那扇异界之门也彻底吞没。
“你们这群可怜的家伙,苦苦熬了六百年,心心念念等候的是卡洛琳的‘回归’。”
“而我等候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回归’。”
她缓缓抬手,将白皙的手掌直直对准了那扇深邃的门。
“我等候的,是——让她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柔和的金光骤然暴动。
“不——!”
“艾瑟莉娅!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们可是卡洛琳大人最忠诚的信徒!你不能这么做——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当信徒们的身体触及金光的瞬间,他们被活生生强行“拆解”。血肉、骨骼,乃至灵魂,都被分解成最原始的能量,随后被那扇大门吞噬殆尽。
六百年的疯狂信仰,六百年的扭曲执念,六百年的无数次祈祷与血祭……在这一刻,统统化作最精纯的养分,浩浩荡荡地注入门的虚无之中。
吸收了这些能量,门后那个庞大的意识体,终于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真是看不出来啊,没想到你也会用这么多活人献祭。现在的你,和那些你曾经最鄙夷唾弃的魔女,到底还有什么区别?”萨菲拉丝柔声说道。
艾瑟莉娅连头都没有回。
“区别就在于——”她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我的所作所为,是为了维护那至高无上的‘秩序’。而你们这群疯子,只是为了纯粹的‘毁灭’。”
她缓缓收回手,静静注视着那扇门开始产生更剧烈的震颤。
“秩序的建立与维系,永远伴随着无可避免的牺牲。有人注定要成为冰冷的基石,有人注定要燃烧自己成为燃料,更有人……注定要成为那些被无情淘汰的、毫无价值的旧版本。”
她终于转过身。
“而他们,很不幸,就是该被清扫的旧版本。”
阿斯勒尔盯着她,沉默了足足一秒钟,轻笑了一声。
“呵……艾瑟莉娅,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比起我们,你这家伙是最像彻头彻尾的‘魔女’呢?”
艾瑟莉娅对这番嘲讽充耳不闻。
“仪式,终于要进入第二阶段了。”
她低声呢喃。
“接下来,也是时候……让那把关键的钥匙,与这把锁孔正式相遇了。”
她优雅地抬起右手,纤细的指尖上,一抹淡紫色光芒若隐若现。
“来吧,好孩子……”
“……现在,轮到你上场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