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曦月拔剑了。
剑身从鞘中滑出时发出的那声长鸣,金光从剑刃上倾泻而出,纯净,冰冷。
萨菲拉丝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她等的就是这一幕,师徒对决,多么有趣的戏码。
然后神曦月动了。金色剑光撕裂空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斩向的不是艾瑟莉娅,而是小黑。
暗影凝结的躯体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剧烈震颤。小黑躯体上的暗影被整片剥离,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砸在岩壁上,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
“你——”小黑从碎石堆里撑起身体,猩红的眼眸死死瞪着神曦月,“你他妈——”
神曦月没有看她,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萨菲拉丝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叹了口气。
“什么啊。”她耸了耸肩,暗金色的眸子里那丝期待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索然无味的遗憾,“到头来还是选这边。亏我还给你让了路,真是无趣,不是吗?阿斯勒尔。”
她侧身一步,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说“请便”——也像是在说“没意思,不想看了”。
芙罗拉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神曦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她还是沉默了。
翠色的风在她周身渐渐平息。
领域没有消失,但收缩了——仅仅覆盖住堇、鱼念念和远处艰难撑起身的火花兰。
她没有再去看神曦月,碧绿的眼眸落在堇身上,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千鸟在神曦月出手的瞬间已经撤步,她没有像小黑一样被击飞,但她的眼睛比被击中更冷。
琥珀色的瞳孔从艾瑟莉娅的咽喉移开,落在了神曦月身上。她什么都没说——不需要说,忍者的判断从不依赖言语,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苦无的握法,脚步无声地移动到了小黑的侧前方。
艾瑟莉娅看了眼神曦月后,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去。法杖重新抬起,金光从杖头涌入法阵,她的全部注意力,在这一刻从小黑、千鸟、芙罗拉、萨菲拉丝、甚至从神曦月身上移开了,她不再需要管那些,她的学生已经替她管了。
“仪式进入最后阶段。”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法阵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法阵的嗡鸣重新拔高,门后的轮廓再度开始凝聚——比之前更快,更清晰。
鱼念念猛地抬头,她怀里的堇已经说不出话了,侵蚀还在不断加深。
“堇……”鱼念念的声音发颤,她抬起头,蓝绿色的眼睛看向法阵中央那道正在凝聚的轮廓。
艾瑟莉娅的法杖顿地,一个细长扭曲的轮廓从门后浮现,没有实体,只有一层不断变化的透明轮廓。
没有眼睛,没有五官,但那轮廓的每一寸边缘都在散发着纯粹的虚无气息。
卡洛琳。
轮廓停在法阵中央,停在艾瑟莉娅面前。
艾瑟莉娅看着那个轮廓。法杖从她手中缓缓垂下。
“……卡洛琳。”
那个轮廓没有回应,它只是悬浮在那里,没有向她靠近,也没有向后退缩。
“……姐姐。”
过了一会儿后,声音从轮廓内部传出,和六百年前封印闭合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艾瑟莉娅握紧了法杖,她的嘴角仍然挂着微笑,是因为那个声音叫了她姐姐。
六百年后,还是叫了她姐姐。
轮廓在法阵中央微微颤动着。
“姐姐……”那个声音又唤了一声,比第一次更轻,更迟疑,“我……怎么了?”
轮廓的边缘开始不稳起来,它低头看向自己——如果那团半透明的、不断明灭的轮廓可以被称为“低头”的话。
它抬起应该是手的那部分轮廓,五根模糊的虚影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曲,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它抓住了,只是空气。
虚无的气息从指尖散逸出去,融进法阵的金光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为什么看不见我自己了……”卡洛琳的声音开始发抖,轮廓的边缘剧烈地波动,像被风吹乱的烛火。“我的手呢?姐姐,我的手——我碰不到——我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试图向前迈一步。
脚——如果那算是脚的话——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地面是真实的,但她是虚幻的。
她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因为重力管不到一团没有实体的轮廓。
但她还是踉跄了,因为她在心里自己是摔倒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我睡了多久……姐姐,我睡了很久很久对不对?你说过的,睡一觉就好了。你说过的。你说只要我掌握了虚无能力就能帮到你了。你说过的。我学了,我真的很认真地学了,我把那些规则都吞下去了,但是好难受,我全身都在疼,但我忍住了——因为你说这样就能帮到你了。可是为什么——”
轮廓猛地抬起应该是脸的那部分,对准艾瑟莉娅。
“——为什么我变成这样?”
岩洞里回荡着她的声音,不是质问,是比质问更让人无法回答的困惑。
六百年前那个被姐姐推进虚空深处的女孩,在黑暗里独自漂浮了六个世纪,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你为什么要封印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要射那一箭”,而是问“我变成什么样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被封印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睡觉,姐姐说睡一觉就好了,醒来就能帮姐姐了,所以她乖乖地睡,乖乖地等,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连手都没有了。
艾瑟莉娅看着她,法杖还顿在地上,金弓已经消散了。
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嘴角的微笑仍然在,但微笑的弧度里盛的不是从容,不是慈祥,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步伐很轻,很稳,踩在法阵的金光上。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过来姐姐这里。”
她伸出了手,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向上,金眸里满是柔和。
卡洛琳的轮廓向后缩了半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太久了,久到不敢信,“……姐姐?”
“来。”艾瑟莉娅的手没有收回,稳稳地停在半空,“让姐姐看看你。”
轮廓犹豫着,向前挪了一步,法阵的金光照透了她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不出一丝影子,然后又是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自己会不会散掉,艾瑟莉娅没有催她,手一直伸着,微笑一直挂着。
等卡洛琳终于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那只虚影般的手慢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艾瑟莉娅的掌心放了上去。
然后她的手心穿了过去。
五根虚影的指尖从艾瑟莉娅的掌心里毫无阻碍地穿过,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皮肤相贴时该有的任何反应。
只不过在接触面上擦出几缕极淡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卡洛琳的轮廓僵住了。
“……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带着深深的恐惧,“我碰不到你——我碰不到你!”
她的手在艾瑟莉娅的掌心里反复穿过,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快,越来越慌,虚影穿透皮肤,穿透骨骼,穿透那层温暖的金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碰不到。
“我是真的吗?姐姐——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已经——”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敢说完。
艾瑟莉娅看着那只在自己掌心里反复穿过的虚影,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她收拢了手指——明知道握不住任何东西,却还是做了一个握住的姿势。
“你是真的。”她轻声说,语气平稳,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描摹过卡洛琳轮廓的边缘,“你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仪式还没有完成。等仪式结束——”
“是真的吗?”轮廓不再动了,就那样停在艾瑟莉娅面前,虚影的手指还插在姐姐的掌心里,碰不到,也没有抽回去。“姐姐。你说过的。你说只要我掌握了虚无能力,就能帮到你了。你说过这是最好的安排。你说过我们会一起——一起成为最强的魔女,再也不用怕任何人了。我相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平。
“我还能变回去吗?”
艾瑟莉娅的指尖还停在轮廓边缘。金光还在闪烁,微笑还在。
但她没有回答。
在她沉默的间隙,有人替她答了。
“因为你姐姐骗了你。”
鱼念念的声音从岩洞边缘传来。
她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堇,校服上全是血,蓝绿色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但眼神没有退缩。
她直视着法阵中央那对姐妹,声音沙哑却稳得惊人。
“她让你吞虚无,不是为了让你帮她,是为了让虚无有一个可以承载的容器,好让她把秩序和虚无一起融合。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卡洛琳的轮廓猛地转向鱼念念,没有眼睛,没有表情,但那层虚无的轮廓在剧烈震荡。
“……姐姐?”她的声音里出现了裂缝,“她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