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这天培训机构不上课，生芽被手机的铃声吵醒时，已经是是上午10点了。她点亮屏幕，只见那并不是闹钟，而是一个电话。
“当面聊聊吧？”电话那头清脆的男声宛如一记惊雷，让本来昏昏沉沉还没醒透的生芽一下子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陈老师！？”生攥紧了手机，声音都在发抖。“什么意思，你也来省城了？”
“你没回信息，我很担心你。”陈老师解释道，“是你爸妈告诉我你在这的。”
生芽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全然不顾自己全身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衣，她急躁地冲着手机吼道：“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你就不能不要管我呢？”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陈老师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的学生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紧接着传来了汽车开关门的声音，陈老师向司机道了谢，伴着街上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一阵雨点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陈老师接着继续说：“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我只是想要确定你平安无事。”
挂断了电话后，陈老师便给生芽发了个定位，告诉她自己就在那等着。
生芽撂下了手机，无力地瘫坐在床边。她看着桌上的化妆品，五颜六色的。内心就像是打翻了所有的瓶子，所有的颜色都搅和在了一起。化妆时，生芽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放下那个，直到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一张大花脸。无名之火涌上心头，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粗暴地搓洗掉脸上的妆，就这样素颜出了门。
导航一路上都在提示生芽最佳路线，但生芽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她调低了导航的音量，自顾自地走进了一个又一个岔路。生芽走进商品琳琅的商场，在橱窗前欣赏着精致的小商品，心形的发夹、青蛙的玩偶或者闪闪发光的亮片贴纸，让不愉快的心情稍稍远离了一些；在步行街上，乐团正在举办游行演出，队员们踩着活力四射的欢快鼓点，意气风发地前进，路人们欢呼雀跃，跟着节拍一起鼓掌，这景象又给了生芽几分积极的鼓舞；穿行在香气氤氲的小吃街，生芽左手握着烤串，右手捧着饮料，街头小吃的烟火气息驱散了生芽心头淤积的阴郁，让她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下来，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最后，生芽停在了贯穿整个城市的宁静江边，江水拍打着防波堤，大桥横亘在江面，向着对岸的城市剪影延伸而去。
冷风刮过脸颊，生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轻轻把耳畔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早就遗忘了的导航地图，生芽发现自己已经绕着目的地绕了一大圈。老师在一小时前给她发的“我在这等你”，依然静静地躺在屏幕中。生芽啪嗒啪嗒地敲打着键盘，手指在键盘上跳起了舞，简短的一句“你还在吗？”便跳进了输入栏，但当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旁时，似乎是被无形的障碍所阻挡，迟迟没有按下。
几个悠闲散步的行人，一边交谈着日常琐事，一边从生芽的身后走过。
等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生芽便清空了输入栏，重新写道：“我马上过来。”她感到指尖沉重地坠落在屏幕上，那些字母像是有了脾气似的，满不情愿地被一个、一个地挤进了输入栏。然后，又被生芽一口气全部删掉，屏幕里最后还是空空如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叹了一声，重新启动了导航。
导航指引着生芽来到了一个完全被淹没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之中的城中村，覆盖着苔藓的青砖，爬满绿植的白墙，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小孩子。与车水马的繁忙急躁和朝九晚五的沉重压力相比，这里宛如城市中的世外桃源。生芽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慢了，她站在了一扇镶嵌在红砖墙中、雕刻着古朴花纹的木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整洁的柜台和桌椅，还有“营业中”的挂牌。
这里便是老师发给她的见面地址。
生芽走了进去，门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一阵温暖的香风便扑面而来，轻柔地抚摸着她因湿冷寒风抽打而变得通红的脸颊，那是茶叶的清香和咖啡豆的焦香。柜台内空无一人，但厨房里能够听见厨具碰撞的响声。柜台角落里的电视机上，播放着地方电视台的话剧节目，两位主持人的一唱一和，让生芽在一瞬间有了一种回到了家里的错觉。
在店里偌大的厅堂中，生芽惊讶地看着角落里坐着的唯一一位客人。他靠在椅子上，仰着脸熟睡正酣，温和的灯光落在他沧桑的脸上，身上盖着一件有些褪色的旧外套。那人生芽再熟悉不过——正是约见生芽的陈老师。
“咔哒”，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柜台上。生芽循声看去，见一个面目和善的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柜台后，他正把食指放在唇上，对生芽比出“嘘”的手势。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正被推到生芽的面前。
生芽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陈老师对面，她轻手轻脚拉动座椅，可还是发出了短促的刺耳噪音。陈老师被惊醒，睁眼就和生芽对上了视线。
生芽像是被瞬间石化了似地定在了原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陈老师的视线，满怀歉意地说道：“抱歉……”不知是因为失约而感到内疚，还是单纯因为打扰了老师睡觉而赔罪。
“没关系的，快坐下吧。”陈老师平淡地回答道，一边叠好外套，一边把菜单递给生芽，“想吃什么随便点。”
生芽拿着菜单发着呆，无论是餐品的图片还是名称，都完全看不进眼里去。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问道：“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吧？”生芽把菜单捧了起来，半张脸都躲在了后面，只露出一双眼，观察着老师的反应。
陈老师只是淡然一笑，回答说：“没事，店里挺暖和的，我和老板也是老相识了。”说着，他便看向柜台，和柜台后的老爷子互相点头致意。
没有等太长时间，两人点的饭菜便由老板亲自端上了桌。他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邻居家的老爷爷那样和蔼可亲，即使生芽一副叛逆少女的模样，他也亲切地送上了一份额外的小菜。生芽向他俯身微微鞠躬，表达了谢意。
陈老师微笑着，看起来十分高兴，他问生芽：“这里感觉如何？”
“挺好的……”生芽简单地回答道。
“和市区的大店比起来呢？”老师追问道，“比起那些热闹的地方，我其实还是更喜欢这里。”说完，老师便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吃得可香了。
生芽用筷子拨弄了几下面前的饭菜，有些不知如何下口。半晌，她问道：“你不和我说退学的事吗？”
“不不，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平安无事。”老师摇了摇头，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说。“虽然也可以问你爸妈，但我觉得你肯定报喜不报忧，所以还是得亲眼见到你才放心。”
生芽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内心五味杂陈。
“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哦。”陈老师说道，把自己的那一份小菜推到了生芽面前，把手边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多吃点。”陈老师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便穿上了外套，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生芽一抬头，惊讶地发现几句话的工夫，老师就已经吃完了所有的饭菜，她连忙问道：“你这就吃完了？”
“是啊，确认你平安无事我就得赶快回去了，你吃完也赶快回去吧。”陈老师拎起自己的东西便站了起来，“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就好，这儿的老板和我很熟，你随时都可以来玩。”话还没说完，他便已经走出了老远。
“等等！”生芽叫住了陈老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陈老师刹住车，回过头。
“我……”话到了嘴边，生芽却又吞吞吐吐，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了良久，她又低下了头。
“你就当我今天是来给你加油的吧。”陈老师说道。接着，他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生芽，“而垂头丧气不是你的风范，对吗？”
还没等生芽作出回答，只听门铃“叮铃”一声，陈老师已经推门而去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朦胧细雨，生芽趴在窗台上，目送着把手提包举过头顶挡雨的陈老师，小跑着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在店里坐了很久，等离去时，天空已经漫开了暮色。雨滴拍打着伞布，发出了带着点节奏的“沙沙”声。生芽裹紧了外套，往冰凉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脚步在浅浅的水坑里点开一道道波纹，漾开了城市的倒影。灯火泡在雨雾里，泛着朦朦胧胧的光晕，仿佛天空正在轻抚着整座城市。交通拥堵的烦躁和连日工作的疲惫，都融化在了这绵绵密密的雨中。
生芽把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了手机。
“通话无人接听。”画面上显示着冷冰冰的一行红字。当屏幕熄灭，手机里倒映出了檀心失落的面容。她仰面躺倒在了床上，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精美的肖像画。那画中的娇羞少女，正握着一束白花抵在唇边，仿佛在轻吻着花瓣。青丝如瀑的一袭长发，从两肩洋洋洒洒地落下，低垂的眉眼之间，游离着若有若无的忧伤和情愫。
檀心关了灯，闭上眼睛准备沉入梦乡，现实暂别的时候，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生芽的信息，一张托着伞在雨里自拍的照片。她笑得阳光灿烂，像是一颗躲在伞下避雨的小太阳，又一次驱散了檀心心头的阴霾。
“谢谢你……”檀心关掉屏幕，把手机捧在胸前，小声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