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的集训课上，有个女生一直在鬼鬼祟祟地往生芽这边看。每次生芽看回去，她都会立刻躲到自己的画板后面。而当生芽移开视线时，那女生就又会偷偷看过来。
“你认识她吗？”生芽靠到檀心身边，指着那个女孩，小声问她。
檀心顺着生芽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女孩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随着她的身体晃动，后脑勺的马尾辫也一跳一跳的。
檀心观察了她一会儿，回答说：“我没印象。”
生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放下了铅笔，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过了一会儿，当女生再次朝着生芽那边看去时，生芽已经不见了踪影。
“咦，奇怪？”她自言自语地说：“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我吗？”生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女孩吓得一激灵，一回头发现生芽正狠狠地瞪着她。
“不，绝对不是！”女生的牙齿在上下打架，“是橡皮……橡皮不见了，大概是！”
“哦——？”生芽拉长音调，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女生的眼珠子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但就是不敢向前看着生芽。
“喂，行了！”一只胳膊突然横在生芽跟前，他耳边响起了一声炸雷：“你是什么人，欺负她干什么？”
被吓住了的生芽一抬头，眼前女生的名字脱口而出：“苏柏莉？”
“是你啊？”柏莉吃惊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惊呼道。
四个人很快就围成个圈坐在了一起。
“这是阎小满，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柏莉向生芽介绍完，目光便落在了躲在她身旁的檀心身上。“这位看来就是柊檀心了，对吧？”
檀心全身都僵了一下，她往生芽身边缩了缩，躲进了生芽的阴影里。头也不抬地挥舞着画笔，在纸上甩出杂乱无章的线条。
“哎呀，之前就听柏莉提起过你们俩的事。”小满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果然是个非常硬核的辣妹啊，刚刚可把我吓坏了。”
她刚刚还瑟瑟发抖，现在却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着生芽，那视线象是一双无形的手，在生芽身上来回摸索，盯得人浑身发毛。
“那么，生芽同学……”小满凑到了生芽耳边，追问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入学呢？”
生芽紧张地往檀心那边靠了靠，和小满之间拉开了几分距离。她向柏莉投去了不解的目光，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俩上次走在一起被她看到了啊。”柏莉无奈地解释道，一边冲生芽使出一个眼神。
说话间，小满还在锲而不舍地朝自己靠近，生芽有些不耐烦，推了她一把说，“你别靠这么近，我很为难啊。”
“小满——！”柏莉抓住了阎小满的衣领，把她从生芽面前拉开。“人家只是参观，还没决定要不要入学呢。”
“哎——”小满难掩失望的神色，拉长音调哀鸣了一声，依然喋喋不休地继续向生芽推荐丹青高中。“一定要入学哦，学长学姐们都很热情的！”
她依依不舍的被柏莉赶着坐回原位，还不忘越过柏莉，冲着生芽抛了个飞眼。
集训课结束后，四个人正来到大街上。檀心就轻轻戳了戳生芽的后背，凑到檀心身边，小声地耳语问：“今天晚上也一起回去吗？”说完，她便小心翼翼地退开，低着头等待着生芽的回答。
生芽眼里不禁流露出了期待，正要点头答应，却被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截住了话头。
“生芽生芽！”小满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她的马尾辫像是只松鼠的尾巴似的，摇摇摆摆地跳动着，十分引人注目。
生芽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不了，我和檀心还有事。”回头看了看檀心，她正一言不发地躲在自己背后。
小满失落地撇了撇嘴角，原本活泼的马尾辫像是断了发条似的，无力地垂了下去。她低落地回答道：“这样啊……那我们先走了哦。”
她转过身，又朝着柏莉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难以想象她刚刚还满脸失落。
檀心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生芽转过身，面对着她说：“怎么办，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不回去吗？”檀心攥着衣角，惴惴不安地问。
“现在就走的话，就会遇到他们吧？”生芽的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渐渐走远的柏莉和小满，“我觉得还是跟你独处比较自在。”
檀心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的眼眸里像是掉入了一颗石子，荡漾起了层层涟漪。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小鹿乱撞地跳动着。
“好啦好啦，出发吧！”还没等檀心消化完那句话中的糖分，生芽便拉起了她的手，朝着反方向走去。
萧瑟冰冷的空气把街道都冻得僵硬万分，脚步踩出了清脆的哒哒声。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惨白的路灯下，连呼吸都凝固成了飘散的白雾。
风起时，远处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空气中浮动着一缕醇厚的甘甜焦香。不远处的步行街灯火阑珊，涌动着锣鼓和欢呼，氤氲着温暖的光晕。
“我们去那边逛逛吧！”生芽脸上瞬间洋溢起了雀跃的神采。
陈设着五颜六色小商品的橱窗留不住生芽雀跃的脚步，贴着剪纸窗花的玻璃上闪过了檀心追逐的身影。生芽在小摊前买了一串红通通的冰糖葫芦，咬下一颗之后又递到了檀心的嘴边。檀心害羞得涨红了脸，生芽却开心地合不拢嘴。
循着铿锵有力的锣鼓声找去，在被人群包围的广场中央，舞狮踩着鼓点翻腾跳跃着，从沸腾的人墙前呼啸而过。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捧着一个绣球，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挪到了场地中央。舞狮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晃悠悠凑到了女孩面前面前，探头嗅了嗅她怀里的绣球。女孩被吓得一激灵，大叫着抛出了绣球。舞狮凌空跃起，张口衔住了绣球，顺势旋身一周。绣球在半空中崩裂，彩屑纷飞之间，有一抹鲜艳的朱红格外显眼，牢牢攫住了生芽的目光，吸引着她伸出了手去，将它攥在了手心里。
锣鼓声渐远，人群散去，两人悠闲地漫步在街头。
檀心看着生芽硬塞给自己的一只鲜红的中国结，和生芽手机上挂着的正好是成了一对。
“生芽，你要回家过年的吧？”檀心眼中流露着几分不舍。
“是哦，不过至少要等你考完试。”生芽说着就突然俯身靠在了檀心的肩头，举起手机把两人框进了镜头里，“来，茄——子——！”
随着快门被按下，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便定格在了生芽的手机里。
“照片也给你发一份哦。”檀心还没有反应过来，生芽就放开了自己。她轻轻吻了一下手机，然后托起手机，朝着檀心轻轻吹去一个无形的飞吻。檀心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就像是那个吻，真的落在了她的口袋里了一样。
肩膀上还残留着生芽的温度，檀心轻轻拍了拍胸口，平复着被打乱的心跳。这天晚上，檀心回到家里时已经临近半夜十二点了。
“对不起啊，阿姨。”生芽挠挠头，对檀心的妈妈解释道，“我们在步行街玩太久了。”
长舒了一口气的檀心妈妈摇了摇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安慰说：“没事的，这孩子最近很消沉，多亏了你开始打起精神了。”
生芽的目光落在了檀心身上，她身子笔挺地站在那，双手叠在身前，像是一株小白杨似的，目光却又怯生生的避开了生芽的视线。
“对了，你会不会骑车？”檀心妈妈拿出了一串钥匙问道，“我家的小电驴平时也用不上，你要是会骑的话，不如就先借给你用吧？”
“这怎么好意思。”生芽连连摆手。
“没关系的。”檀心妈妈不顾生芽拒绝，硬是把钥匙塞进了她手里，“我家姑娘也拜托你多多照顾了哦？”
“好吧……”生芽盛情难却，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钥匙。
她骑上了小电驴，檀心举起手里攥着的中国结，向生芽挥挥手以示告别。
第二天早上睁眼时，时针已经指向了7：30。
檀心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她已经完全错过了早上7点的早班公交车。檀心急急忙忙地洗漱完毕，左手握着围巾，右手抓起挂着中国结的背包，连外衣的纽扣都没来得及扣上就像一阵风似地冲下了楼。
然而，生芽却赫然出现在了客厅里，正坐在餐桌前和父母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早啊，小懒猫。”她脸上挂着暖洋洋的微笑，冲着檀心摆摆手打着招呼。
“生芽！”檀心又惊又喜，“你来啦！”
她小跑着来到餐桌边，错过早班车的焦躁瞬间一扫而空。
“今天我送你上学吧？”清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棕色的眸子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熠熠生辉。“这样你就不用担心错过早班车了吧？”
走到餐桌边，檀心注意到了什么似的，扶着生芽的肩膀，凑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生芽茫然地问道。
“你的眼睛颜色和平时不一样。”檀心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
“哦，我给忘了。”生芽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颊说，“我今天素颜出门了，看起来很奇怪吗？”
“粉粉的，感觉比平时更生动一些……”说着话的时候，檀心轻轻戳了戳生芽软乎乎的脸蛋。突然，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指尖残留着细腻温热的触感，像是余烬似的烧灼着檀心的神经，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对不起，我刚才……不知怎么的。”檀心捂着脸，小声嗫嚅着。
“没事啦，没事。”生芽愣了愣，惊讶于檀心激烈的反应。她摸了摸脸蛋上刚刚被戳过的地方，说：“我不介意的，又不是别人。”
“檀心这孩子啊……”妈妈端着早餐走了过来，嗔怪说，“最近张口闭口都是生芽，简直跟谈恋爱一样。”
檀心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跺脚说：“妈，你胡说什么呢！”。
有说有笑地吃完早餐后，生芽准备带着檀心去上学。
檀心左右手分别拎着两个人的背包，生芽便亲手帮她戴上了头盔。
“紧不紧？”生芽调整着头盔的带子，问道。
“差不多吧。”檀心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额前的刘海有一丝翘发走了型。檀心轻轻摇了摇脑袋，想要让它恢复原状。但刘海似乎有了自己的脾气，依然高傲地翘着，甚至挡住了一只眼睛。
生芽有些忍俊不禁，说：“总觉得你好紧张。”
“有……有吗？”檀心窘迫地咬了咬嘴唇。她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正拎着包，完全空不出手来。
“我来帮你吧。”生芽纤细的手指从檀心的额前撩过，把倔强的翘发抚平。
檀心垂着眼，抿着嘴唇，温顺得像只等待抚摸的小动物似的。
“好，可爱了。”生芽说道，隔着头盔轻轻摸了摸檀心的脑袋。“出发吧！”
她骑上了小电驴，扶正车身站稳脚，拍了拍后座。
檀心有些犹豫，她支支吾吾地嗫嚅道：“我……抓衣角，可以吗？”
生芽愣了愣，随即“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拍了拍自己的腰，说：“抓什么衣角啊，当然是搂着稳当一点啦！”
檀心很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生芽有没有听见。她小心翼翼地侧坐在后座上。
深冬早晨的风冷飕飕的，苍白无力的阳光，却因身前这个人的存在变得温暖和煦。檀心紧紧搂着生芽的腰，把脑袋靠在她的背上，淡淡的柠檬味温柔地包裹着檀心，让她由衷地希望这段不长的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车身轻轻地晃了晃，慢慢停了下来。生芽小心翼翼地把车停稳，仰起头，从头盔里倒出来洋洋洒洒的金发，说道：“到了哦。”
但是身后的檀心却没有反应，一回头，只见她正伸手试图揉眼睛，却被头盔的面罩挡住了。
“到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你睡着了啊。”生芽帮她摘下了头盔，从她手中接过包，“说话都带鼻音了！”
看着檀心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呵欠，生芽又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不过地铁还是要挤哦？”她指了指人满为患的地铁站。“待会你跟紧我，可别走散了。”
尽管檀心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挤地铁，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站在地铁出入口时，还是吃了一惊——今天的人格外地多，密密麻麻地像是海浪一样的人墙，正从地铁出口滚滚涌来，生芽向檀心伸出了手，喊道：“檀心，抓紧我！”
檀心愣了愣，只是犹豫了这么一下，生芽便被人流冲着慢慢远去。檀心见状，一咬牙竟直接扑了过去，把生芽的整条胳膊都紧紧挽在了怀里。
“哇——！？”生芽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檀心近乎撒娇似的紧紧靠在她身上。“你居然这么抓的吗？”
“不行吗……”檀心小声地问。
“不，怎么会不行，就是有点……”生芽连忙否定，手忙脚乱地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让烧得滚烫的脸颊稍稍降降温。
不等她把话说完，如同汹涌海浪般的人潮便不断地来回挤压、拉扯着两个人，像是故意要把两个人强行拆散似的。
生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可靠一些，对檀心说道：“总之，千万不能走散了。”
说完，生芽感觉到了胳膊上传来的力度更大了，甚至都有些生疼，但却十分温暖。
好不容易挤进了列车，车厢里也是人满为患，两人被困在了一处角落。檀心背后紧紧靠在墙上，生芽站在她的面前。突然，有人从背后撞了一下生芽。生芽一个踉跄，直接扑向了檀心，啪地一下把檀心给壁咚在了墙角。
无处可逃的檀心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生芽还是从近在咫尺的脸蛋上看到了渐渐泛起的红晕。她连檀心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见，隐隐约约能够闻到薰衣草的清香。
生芽索性闭上了眼睛，在她的心脏疯狂的搏动时，耳边传来了檀心的一丝细语。“你可要站稳了。”
肩膀上传来了温柔的触感，檀心小心翼翼地把手扶在了颤抖不止的生芽的肩上，帮助她保持住平衡。
从地铁上下来时，生芽紧跟在檀心的身后。她不安地挠了挠脸颊，说：“刚才……对不起哦。”
檀心轻咳一声，拍了拍红扑扑的脸蛋。接着又一次抓住了生芽的胳膊。
“檀心！？”生芽正在吃惊的时候，人流又从背后涌来，推着两人往地铁站外而去。
“我抓紧了。”檀心说道，脸埋在生芽的肩头。“快走！”
地铁出口越来越近，胳膊也在隐隐作痛。可是生芽的内心却涌起一股不舍。身后的人流却在不断地推着她前进，她却想要放慢脚步，让这段时间变得更久、更久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