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阳光落在生芽的床头，她从被窝里舒展开手脚，慢悠悠地挪过身，阳光拂过她的肩，没过金发，爬上了她的眉眼。
生芽皱了皱眉，从被子里抽出胳膊，手心拂过床单，指尖触碰到了手机方方正正的轮廓。她微微睁开眼，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1个未接来电，檀心。
惺忪睡眼，顿时瞪得浑圆。
生芽跌下床，连滚带爬地甩开睡衣，抓起外套，手忙脚乱地开始梳洗打扮。
她左手刷牙右手打字，给檀心回信道：“抱歉我睡过头了马上就出发！”
香甜的气息缭绕在檀心周围，软糯的麻糍趴在案板上，周身裹满红糖，排着队被装进纸袋里。手机“叮咚”一声，檀心哆嗦了一下，一看是生芽，她连眉毛都飞了起来。可读完了信息，眉毛又慢慢耷拉了下去。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回复生芽：“别着急，我等你。”
挥之不散的牙膏味缠在在生芽口中，她叼着面包吭哧吭哧地跑到路边，伸长了脖子望着马路尽头。一辆汽车缓缓驶来，生芽的双脚不停地点着地面，看着汽车慢悠悠地停稳。
“乘客您……”
“你好尾号是……”没等司机说完，生芽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路上生芽都把脸贴在手机上，紧紧盯着屏幕上一点一点挪动的光标。
檀心在长椅上坐下，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发呆。膝上放着的纸袋里，散发出红糖和糯米的甜香。
她抿了抿嘴唇，把手探进了纸袋里，小心翼翼地捏住一块麻糍，仿佛捏住了一小片云朵。
“哇——好甜！”麻糍从檀心指尖滑落。她循声看去，见一对情侣靠着彼此，女孩的嘴角沾着红糖末，满脸幸福地笑着。
檀心咽了口唾沫，默默用围巾裹住纸袋收好。
交警拦住了生芽的网约车，告诉她景区道路限流了。顾不上听司机解释，她就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生芽穿过步行街，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从耳畔掠过的风里。麻糍小摊的诱人香甜撩拨着鼻尖。生芽顾不上去留恋，继续埋头奔跑。
她找到檀心坐过的长椅，眼前却只见山水，不见檀心。
阳光透过繁密的山茶枝叶，化作点点碎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林荫小道上。檀心缓步在其间，偶有清风吹过，枝叶簌簌轻响起来。她轻抚一下耳畔缭乱的发丝，一声呼唤，也乘着风飘进了耳中。
“檀心！”
手戛然停住，她蓦然回首。只见生芽正在小路的另一头，正气喘吁吁地望着她。
“抱歉啊，我迟到了。”生芽大踏步走到了檀心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呼……让你久等了。”
生芽的脸上又泛起了傻笑，小圆脸衬着悠悠飘落的几片早桃红花瓣，瓣影落在了她的肩头，却在檀心的心里点起了一圈圈波纹。檀心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竟痴痴地望着生芽看了好一会儿——生芽正疑惑地歪着脑袋，回望着她。
她连忙低下了头，捻着耳畔的碎发，局促地解释：“其实我……也没等很久。”
“喔？”生芽凑到了檀心的面前，笑眯眯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哄我吧？”
檀心稍稍往后靠了靠，摇摇头说：“怎么会呢。”余光瞄见了生芽肩头的一抹桃红，便抬起手去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托在手心里。
那粉润的花瓣，乖巧地卧在檀心的手中，像个娇憨的小丫头。
“这山茶也有人叫它‘椿花’。”檀心把花瓣收进了手绢里，便抬起眼望着生芽，“‘椿花’冬天也开得热烈，就像你……”
风卷着若有若无的山茶香气，调皮地撩起了生芽的长发。她连忙抬起手去捋平，不经意间碰到了脸颊的时，指尖传来了滚烫的触感。
“走吧？”檀心捧着手绢，眉眼轻颤。
生芽点点头，把长发捋到耳后，让微风褪去脸颊上的温度。
两人并肩而行，檀心的步子轻起轻落，不去惊扰落在地上的花瓣。偶尔与生芽的肩头相碰，她便连忙退开几分，再用余光悄悄瞄生芽一眼。
生芽把双手背在身后，踏着轻快的步子。脚边扬起的微风，卷着花瓣也翩翩飞舞起来。
走出林荫，便见一座古朴的石桥横卧在小溪上。两人拾级而上，水面的粼粼波光倒映在桥上、两人的身上 像是沉入了一湖碎光里。
生芽扯扯檀心的衣角，指向远处的湖心岛问：“我们要不要划船上去看看？”
“你会划船吗？”檀心望向远处的码头，小船正被水浪摇着，晃晃悠悠的。
生芽拍着胸脯，胸有成竹地说：“当然没问题了。”
二人来到码头边。生芽一见船便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船头上。她游刃有余地转了个圈，对檀心说：“来吧，没问题的！”
檀心犹豫了几秒钟，颤颤巍巍地迈开了腿，前脚刚碰到船板，船头就猛地一沉。她顿时脸色煞白，两腿止不住地打颤。
生芽连忙牵住她的双手。感受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檀心才慢慢抬起眼帘，迎上生芽柔软的目光。
“檀心。”生芽注视着她，呼唤着她，“看着我的眼睛。”
生芽的话语拂过檀心的耳畔，与她叠在一起的手不知不觉放松了。她也回望着生芽。
檀心只看她弯眼笑了笑，忽然被拉了一把。檀心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朝着生芽直直栽过去。她慌乱地伸手抓住生芽的肩膀，紧闭双眼，把脸埋进她的胸前。生芽被推着向后倒去，她揽住檀心僵硬的后背，堪堪把人兜住。
脚下的小船晃了晃，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波纹。
两人卧在小船里。生芽的心跳撞在檀心的耳边，她睁开眼，生芽那和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眸近在咫尺，倒映着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
“抱歉……”生芽的眼中泛起了波纹，目光躲闪到一边。
“不，没事没事……！”檀心连忙起身，“是我没站稳……”
二人面对面坐着，生芽默默摇起船桨，小船飘离岸边。檀心坐在她的对面，低着头捻着发尾，两人之间只有微风静静流过。
等在湖心岛靠了岸，生芽扶着檀心地下了船。然而正当她要抽回手时，却发现檀心不肯放开手。她回头看去，檀心连忙低下头，紧握的手中感受到了一下轻颤。
“抱歉，我有点紧张。”檀心的声音细若蚊蝇，说完便放开了生芽。她往后退了几步，彼此拉开了距离。
“我们走吧？”檀心把双手叠在身前，转过身走进了来往人流。陌生的男女老幼，接连从她身边擦过。
生芽握了握空落落的手心，感到凉丝丝的。她追到檀心身边，二话不说便又抓住了她手。
“紧张的话，就多牵一会儿吧。”生芽注视着檀心，手心又湿润了些。
只消片刻，她便紧紧握了回来。
湖心岛上还有一眼“湖中湖”，成群的红锦鲤在九曲桥下来回穿梭，争抢着游客投下的鱼食。
生芽突然停下了脚步，从包里摸出个咬过的面包，撕下一小块，捏碎了扔进水中。
鱼群立刻朝着她游过来，接连跃出水面。生芽望着翻腾的水花，拍着手蹦跶了起来。她把面包塞给檀心，兴奋地喊：“檀心檀心，你也来试试看！”
檀心捧着面包蹲了下来，俯在护栏上，看鱼儿仰头浮上来，眼巴巴望着水面。
她掰下一小块面包，伸手探向水中。面包块只是轻点水面，鱼群瞬间聚集了过来。檀心惊叫一声便往后倒去。
生芽连忙从背后将她兜住，在她耳边嬉笑：“你也太温柔了，哈哈哈……”
檀心回过头，见她的笑靥就如湖水一般清澈透明。
傍晚来临时，两人坐在凉亭下，看着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与湖里的三座石塔相映成趣。生芽捡起一片枯叶，把它丢进了湖中。枯叶乘着水波越飘越远，渐渐隐没在了湖光里。
“我都有点饿了。”她倚在护栏上，托腮微笑着，“檀心，待会儿晚饭去哪吃？”
檀心注视着生芽，看夕阳给她覆上了朦朦胧胧的光晕，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暖意。
“檀心？”生芽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睁着眼睡着了？”
“啊，没有没有。”回过神来，檀心连忙低下了头去，在包里摸索起来。“你饿了吗，我之前买了吃的。”
她摸出了围巾，一层层解开，露出还有些温热的麻糍。
“你要吃吗？”檀心拿出一块，举到生芽面前。
生芽没伸手，她俯身过来，就从檀心的手上衔走了麻糍。
“哦——！”她舔了舔嘴边的红糖末，“真好吃！”
檀心触电似地缩回手，指尖被印下了一丝吻痕，就如她脸上泛起的红晕一般红。
“快过年了，就是要吃点甜食啊！”生芽眯着眼，笑呵呵地说。
檀心看着生芽傻笑，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生芽歪歪头，走进了一步，凑到了檀心面前说：“檀心，你今天总是看着我发呆。”
“哎，有吗？”檀心捧着脸，低头掩去视线。
“刚才你就盯着我走神呢。”生芽转了个圈，撇着嘴背靠在围栏上。“连我说的话都没听清。”
“啊，抱歉……”檀心捻着发尾，低声解释，“觉得你的头发，好长好漂亮……”
“我这可是染出来的哦？”生芽轻轻掠了一下金发，“倒不如说，你的头发蓬蓬松松的，才是健康漂亮的。”
“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檀心捋了捋刘海，夕阳透过指缝，将发丝染上些好看的红棕色。“说我的头发‘好黑’……”
“檀心！”没等她的话全飘进耳朵，生芽就突提高音量喊道。
檀心慢慢垂下了摆弄头发的手，茫然地望着生芽的侧脸。
“对不起……”生芽背对着橘红色的湖面，阴影中的脸看不清神色。只见着她低下了头，紧绷的肩膀缓缓沉了下去，声音轻的像是在抚摸檀心的耳畔。“麻糍还有吗？”
檀心点了点头，捏着麻糍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生芽的嘴边。她顺从地张口接住，默默地嚼了、吃下。
“等你考完试，我也要回老家过年了。”她从围栏边退开，向着亭子的阴影里走去“明早我也按时来接你哦。”
檀心站在橘红色的余晖中，望着生芽渐渐隐入黑暗的背影，焦急地攥着衣角追问：“那明年……你还回来吗？”然而浪花拍打着湖堤，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她的话语。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光辉渐渐消融。夜幕漫开，将天空染上深紫色。
生芽还在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去，身姿忽明忽暗，几乎要被吞掉。
“生芽——！”檀心用尽了力气喊了出来。她朝着那黑暗伸手，朝着那背影追去。一滴泪珠从她的眼尾滑落。
从背后扑来的檀心，紧紧搂住了生芽。生芽踉跄着往前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哇……檀心，你这是怎么啦？。”生芽皱着眉头，疼得抽气。
檀心睁开眼，周围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驱散了深黑如墨的夜。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手不经意间又牵在了一起。
“对不起，我刚刚……”檀心的手心渗出了些汗，“突然觉得好害怕。”
“我还会回来的。”生芽用力回握住檀心颤抖的手，“你要来接我，好吗？”
檀心用力地点了点头，路灯投下的暖光，把两人的影子揉在了一起。
末班的地铁上人影寥落，檀心靠在生芽的肩头昏昏睡去。生芽看着他的睡脸，见一缕发丝粘在了她的嘴角，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捋顺。
“已经不黑了……”她靠近檀心，轻轻地耳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