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心拉开窗帘,只见小电驴静静停在院子里。她咬着嘴唇,默念了一声“生芽”,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封拆开的信。
回到了老家的生芽正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她一下楼,就看见一个女孩正坐在客厅里。一袭黑发落在两肩,双手安静地叠放在一起。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前的盆栽,完全没注意到正走向自己的生芽,仿佛一件陈设在客厅里的精致瓷器。
“沈璇月?”她的名字从生芽口中飘了出来。
女孩的肩膀颤了颤,“生芽?”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深棕色的眸子望向生芽。紧接着,眼角便放松了下来。她抬起手,冲着生芽轻轻晃了晃。
“早啊,生芽。”她口中的问候,轻柔得像是被微风吹动的风铃。
“嗯,早上好。”生芽在桌对面坐下,璇月的视线便一直跟随着她。而当生芽回望她时,她又连忙垂下眼帘,抬起手捋顺耳畔的碎发,随后把双手叠放在膝头。
生芽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儿放着给她留的早餐,她轻轻碰了碰盘子,试了试温度。
“我帮你热一热吧?”璇月正要起身,生芽连忙摆摆手,制止了她。
“没关系。”她掀开保鲜膜,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璇月坐回位子上,她把手指扣在一起,藏在餐桌下面。
“生芽……”璇月悄悄观察着生芽吃东西的模样。“我听说你今天回来,就来看看你。”
“特意为我来的啊。”生芽的脸上泛起了一对酒窝,“我很高兴,谢谢你!”
“很久没见了,我……”几个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像一群小马似的从门外跑过,打断了璇月。
“咦,你刚才说什么?”生芽停下了筷子,茫然地看向璇月。
“没什么。”璇月连忙低下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是吗。”生芽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转转?”
“好呀。”璇月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她紧跟在生芽身后,一起出了门。
屋舍紧邻着田宇,小溪穿流在其间,清澈的溪水倒映着两个女孩的身影。生芽走在前面,璇月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跟着。
“省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璇月凝望着她的背影说。
“嗯……我想一想。”生芽仰起头思索着,长长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晃动着,“有很高的楼,有很华丽的商场……”
她闭上眼,脚步慢了下来,城市在脑海里开始重现:“早上比较冷清,但也有些人,中午才开始热闹起来。傍晚日落的时候安静了些,晚上也是灯火通明的。”
生芽说完一回头,只见璇月正蹲在小溪边,双手探入水中,捧起一抔溪水。
“早上像是溪水,安静地流淌着。中午像是飞鸟,唱着婉转的鸟鸣。”,她望着手中的溪水,像是透过荡漾的粼光,就能看到千里之外城市的幻象,“傍晚像是落叶,乘着风悠悠飘落,夜里像是繁星,倒映在宁静的湖水里。”
璇月站起身,抬起眼帘看向生芽,她的目光里,荡漾着和溪水一样的波纹。
“真不愧是璇月你啊。”生芽苦笑着,耸了耸肩。“我没有那种想象力。”
“这都是你的见闻哦。”璇月站起身,把双手背在了身后,向着生芽微笑。“我只是替你表达出来而已。”
在小路的尽头,有一座白墙蓝窗的三层小楼,和周围的民家建筑格格不入。外墙上的白色陶瓷片斑驳不堪,窗户的颜色也深浅不一,处处都透着年代感。走到这时,生芽停在了小楼前,望着它出了神。
“这是我们念小学的学校。”她跳上了小楼门前的台阶,转过头对璇月说,“我想进去看看!”
“我陪你。”璇月向前一步,站在了台阶前,仰起头望着生芽回答道,“走吧!”
小楼里的走廊依然是熟悉的样子,但却没有了活泼热情的学生。原本宽敞的教室被隔成了许多小间,门牌写的上也不再是班级,而是村委会的一个个办公室。
璇月的脚步越走越慢,她看到走廊的矮墙上,还留着许多杂乱的划痕,细看之下还能够辨别出模糊的轮廓。
“这些划痕……”她凑到矮墙跟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划痕,“好像是谁画的涂鸦。”
“说不定是我画的呢?”生芽打趣道。
“不会吧?”璇月轻笑着,用手指勾勒着涂鸦的轮廓,“这个好像是小猫,这个……”
“哎?居然有年轻人会来这儿啊?”深沉、沙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生芽抬起头,见一个两鬓斑白的大叔正走出办公室。
“伯伯好!”她站直身板,回答干脆利落。
大叔笑眯眯地冲两人点点头,仔细打量了她们一番,随后脱口而出:“是沈璇月和椿生芽吧?”
璇月一愣,连忙往生芽背后退了一步,默默看着她与陌生长辈寒暄。每当有目光飘向自己,璇月就努力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来回应。
“这里已经没剩下什么学校的东西了。”几句寒暄过后,大叔遗憾地说了一句,“不过图书室倒是还留着,还有台旧钢琴。”
“钢琴?”璇月背在身后的手抽动了一下。
生芽还在和长辈有说有笑,璇月却没能听清楚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感到生芽拉住了自己。恍惚之中,手上传来了阵痛,还有来自生芽的温度,就像是捧住了一杯热腾腾的茶,灼热却又让人舍不得放开。璇月轻轻握了回去,放松了身体,沉醉在了这份蛮横的热情里。
走廊的尽头藏着一扇红漆斑驳的木门,生芽小心翼翼地推开,小小房间里沉睡的阳光,被清脆的吱呀声轻轻唤醒。从地面爬上书架,漫过泛黄的旧书,从窗台落到桌面上,轻抚着早已枯萎的盆栽。
“我记得小时候,经常拉你来这逃课,”生芽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一边往图书室深处走去,“你总是在看书,我呢……”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书架,璇月看到空气中浮着薄薄的灰尘,映出了光的轮廓。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那光便像薄雾似地躲开了她。
“璇月璇月!”生芽的声音穿透这像是纱一般都朦胧,“你在看什么呢?”
循声看去,只见她正在透过书架缝,笑眯眯地看着璇月。
“我、我在看……”璇月回过神,连忙把半张脸藏到了一排排旧书后面,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眸,慌乱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一个被防尘布盖住的大物件,落入了她的视线。
“那个……就是之前说的钢琴吧?”璇月窘迫地说,藏在身后的双手正不停地互相摩挲着。
“咦?我瞧瞧。”生芽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两人擦肩而过时,璇月小心地退后了一些。
他看着生芽掀开了那褪色的防尘布,那下面盖着的果真就是一台立式钢琴。看到它的瞬间,璇月心跳都漏了一拍。
“哇!”生芽惊叫着转过头,兴奋地问璇月,“我想听你弹琴,可以吗?”
“弹琴?可是……”不等她解释,生芽硬是把她拉到了钢琴面前。
钢琴静静地卧在杂物之间,似乎正在沉睡。
璇月把手心轻轻贴在琴盖上,手心里传来微微的凉意。光滑的漆面上,似乎倒映出了两个稚嫩、年幼的女孩的笑脸。打开琴盖的刹那,似乎有尘封着的音符飘进了璇月的耳中,两双小手在琴键上跳动着。
“生芽,钢琴要是闲置了很长时间的话……”璇月放下了琴盖,冲着生芽露出微笑,“是要先调音才能弹的。”
“这么麻烦的吗?”生芽垮着肩晃了晃身子,失望地埋怨道。
“生芽,我……”璇月低下了头,看着生芽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生芽轻探出身子,笑盈盈地看着璇月。
璇月侧过脸,捋了捋耳畔的碎发,断断续续地问:“你学画画……觉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生芽不假思索地回答。
阳光悄无声息地爬动着,璇月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生芽在阳光下,宛如向日葵一样灿烂地笑着。
“是吗……”璇月的双手背到了身后,十指握在一起,“那就好。”
离开图书室时,窗边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璇月停在门口,转头往里面看去,几只云雀正落在窗外,它们的叫声清脆、婉转,像是唱着一首属于飞鸟的歌。
檀心被那云雀的歌所唤醒,她睁开眼,只见夕阳落在了桌上。她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角,直起身子,面前躺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你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光,不必再追随我的背影。”
信上如是写道,字脚还有泪痕,晕开了墨水,像是融化了一般。
檀心把信塞回信封,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在她的手机里,还有一条没编辑完的、要发给生芽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