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心穿戴整齐的时候，闹钟都还没有响。她拉开窗帘，看见生芽正骑着电瓶车停在院子里。她摘下头盔，抬起头就看到了窗边的檀心。
太阳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生芽的脸上也浮现起了熟悉的笑容。
生芽把手放到嘴边，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把话说在手心里，然后朝着檀心挥了挥手。
“早上好！”檀心点点头，也朝着生芽挥了挥手。
生芽穿着校服进门的时候，檀心的妈妈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檀心下楼，她才眨巴着眼睛说：“你俩穿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像姐妹俩似的。”
早餐过后，生芽把电瓶车推出了院子，然后捧着头盔转过身，提着两个人的包的檀心，正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地面。
然后，头盔就会轻轻落在她的头顶，生芽纤细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下巴，把头盔带扣固定好。短暂的几秒钟里，生芽的的眉眼、鼻尖和嘴唇，都近在咫尺，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温度。
“你今天起得早。”生芽驾着电瓶车，脑袋稍稍往后靠近檀心说，“说不定地铁上人不多哦！”
“嗯。”檀心嗫嚅着，又搂紧了生芽一些，“太好了。”
晨曦把一半天空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高楼反射着耀眼的光。她躲在生芽身后，把脸埋进了生芽的发丛里。
此时的地铁站的入口，只走过了零星的几个人。
“嘿嘿，我就知道！”生芽停好电瓶车，露出了得意的笑。
她从檀心身边走过，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檀心跟在她身后，手心里渗出了些若有若无的汗。
月台上空无一人，进站的列车上也空空如也。走进车厢，只有播报员的声音在回荡。生芽和檀心紧挨着彼此坐下，成了早班车唯一的乘客。
檀心拿出了一本书来，却没有翻开，她的注意力全在余光里。生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却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镜像映在其中。她用拇指摩挲着屏幕的边框，不经意间转动了一下手机，发现檀心正悄悄地看着自己。
她们的视线，在那一方小小的玻璃屏幕上相汇了。
“列车已到站……”随着播报员一字一顿的声音，车门徐徐打开。
檀心连忙转过头直视前方，双手攥紧了书本，纸边都被掐出了皱痕。生芽也收起了手机，望着车厢里滑稽的广告海报发呆。她们从紧靠着彼此的肩膀上，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环卫工人慢慢从月台上走过。
短暂的等待过后，列车便驶离了月台，再次钻进了漆黑的地下隧道。
从地铁站出来，没走多远就能够看到校门。执勤的老师正在大门前回踱步，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学生，那视线尖锐得仿佛能把人穿心洞腹。
“接下来要提高警惕了哦！”生芽戴上一顶鸭舌帽，压低帽檐说，“可不能让老师抓到我。”
话音刚落，生芽拔腿就往人流里走去。
“等等！”檀心连忙喊道，一边快步追上去。
“怎么了？”生芽刹住脚步，困惑地看向檀心，“不快点通过可不行。”
“我、有点……”檀心小跑着跟上来，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我跟不上你。”
生芽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伸手说：“那我拉你一把，咱们牵着手走吧。”
她白白净净的修长手指冲着檀心轻轻勾了勾，檀心用力地点点头，向她伸出手去。就在她快要触碰到生芽的时候，生芽忽然主动迎了上来，和她手心贴手心地牵在一起。
“一口气冲过去了哦？”没等檀心回过神，生芽便拉着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她们紧紧抓着对方，抓得指节发白、隐隐作痛，甚至汗水都浸透了彼此的手心，但直到她们平安无事地通过了校门，还是没有放开彼此。
她们放慢了脚步，轻轻捏着对方的手，像是散步一样，悠闲地逛进了教学楼，来到了走廊上。
看到了班级的门牌，檀心便松开了手，轻轻抽了抽胳膊，但生芽还紧紧地拉着她。
“生芽？”她困惑地看向生芽说，“我到了哦。”
“对喔，这已经是一年级了。”生芽恍然回过神，但依旧没松开手，“不过反正还早，我陪你到教室门口呗？”
“那今天午休……”檀心点点了头，重新握住了生芽的手心。“一起去吃饭吧？”
“好呀，我一下课就来找你！”生芽走在檀心前面，虽然看不到表情，却能感觉到每一个音节都在蹦蹦跳跳。
她的话在檀心的心里像颗种子似得生根发了芽，一整个上午的课，檀心都心不在焉的。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一个个都像是有了生命，变成了活蹦乱跳的小人，在横线竖线上闯着关冒着险，就像一幅画在黑板上的、动感十足的漫画。
恍惚间，檀心还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些小人之间，那活力四射的样子，毫无疑问就是生芽，她鼓舞着别的小人一路披荆斩棘，来到了数学大魔王的面前。
数学大魔王吟唱着公式和定律，举起魔杖重重敲在地面上，然后用浑厚深邃的声音说道：“柊檀心同学，你有没有在听讲？”
檀心一激灵，思绪被拉回到了课堂上，生芽阳光灿烂的笑容在黑板上慢慢融化、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公式。而老师正严肃地注视着她，一边用教鞭敲打着黑板。
“抱歉……我走神了。”檀心低着头窘迫地说。
上午枯燥的课程结束之后，柏莉收拾着自己的课本，抬头就看到生芽一溜烟窜出了教室。
她蹦蹦跳跳的一路下了楼，来到了檀心他们班。才刚到门外，就挥着手大声呼喊：“檀心，我来找你了呦！”
檀心正埋头摆弄着什么，一听到喊她，便连忙把手藏进了课桌里。
“生芽！”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微笑着和生芽打招呼。“中午好！”
“快来快来！”生芽迫不及待地跑到檀心身旁，在其他同学的注目中拉起她。
“这么着急是要去哪？”檀心一脸茫然地被生芽领着跑出了教室。
“咱们去广播室！”生芽兴冲冲地回答说，她的马尾辫在檀心眼前蹦蹦跳跳地，就像她本人一样。
柏莉刚刚来到广播室门口，正准备开门，便有一双手抢先把门“砰”一声撞开了。
“生芽！？”柏莉被吓得差点跌倒在地上。
“柏莉，小满学姐，我来啦！”生芽从她眼前一闪而过，身后跟着不知所措的檀心。
早已等候多时的小满，拿出了一块特制的胸牌，举起来向着生芽挥了挥。生芽一看到那胸牌，就兴奋地跑上前来接了过去。
“檀心，你快看！”她迫不及待地把比在胸前，展示给檀心看。“我加入宣传部了哦！”
“你怎么跟第一次当上班干部的小学生似的。”柏莉莫名其妙地瞪着她说，“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那咋了！”生芽撅起嘴，凑到柏莉跟前，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我就是第一次当学生干事，有什么问题？”
“啧，别那么幼稚……”柏莉皱起眉头，咂咂嘴推开生芽。
始终坐在一旁的小满捂着嘴，笑呵呵地看着生芽和柏莉拌嘴。檀心瞥了她一眼，却略显失落地退到了门边，就在她摸到门把手的时候，门突然猝不及防地被推开了。
“哎呀，不好意思。”进门的学生连忙向檀心道歉，“我没撞到你吧？”
檀心整个人瞬间蹦成了一根弦，在她摇着头连连后退时，生芽走上前来，笑吟吟地对来访的学生说：“欢迎来到宣传部，你们有什么事？”
生芽的两眼都眯成了缝，脸颊也璇出了甜甜的酒窝。
“唔、是这样的……”来访学生愣愣地点点头，把一份文件交给生芽，“我们要报名参加校庆演出。”
“那，你们跟我来这边！”生芽干劲十足地把他们领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一起一落，很快便完成了报名登记。
紧接着又不断有其他学生走进门来，或是为了报名演出，或是为了申请物料，小小的广播室一时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檀心躲在角落里茫然地看着她们三人忙碌，微微张开嘴，却感觉嗓子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柏莉的余光瞄见了檀心，见她失落地地走出了门去，便拍了拍生芽的肩膀，从她手中抢走了做了一半的表格。
“喂，新来的。”她不客气地吆喝，注视着表格，看都没看生芽一眼，“你先去吃饭，给我和小满也带一份。”
“啊？什么……？”生芽一头雾水，正打算反驳的时候，柏莉不客气地瞪了过来。
“你这效率太低了，人家等你等半天了都！”柏莉狠狠瞪了她一眼，使劲把她从座位上推开，“还不快去！”
被赶出了广播室的生芽气冲冲地来到食堂，拿着柏莉的餐卡把最贵的菜从上到下挨个点了个遍，直到餐盘再也装不下更多了，她才不情愿地作罢。
生芽端着堆得和小山一样高的饭菜，慢悠悠寻找着座位，她环顾着四周，食堂里此时还没有多少学生，可她的双腿却不自觉地朝着最远处的角落里走去，那有一张藏在柱子后面的隐蔽餐桌。
当还差一步之遥时，生芽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已经从柱子后面露出来的一点桌角，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绕过柱子，来到了餐桌边。
然而，这里只有椅子整齐地摆放在空无一人的餐桌边，一尘不染的玻璃桌面上，反射着生芽有些失望的神情。
她把沉甸甸的餐盘放下，拿起了筷子正要开始吃，却面对着花花绿绿的各色菜肴无从下口。
黑黢黢的牛肉，硬得像陈旧的轮胎，丢回盘子里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水煮虾通体泛着若有若无的腥气，仅仅只是躺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喉咙发紧；而一连摞了三四块的酱大排，更是糊满了又闷又腻的油脂，叫人望而生畏。
食堂里的人来了又去，生芽面前的饭菜也慢慢冷却，油脂凝结在一起，给肉和菜都蒙上了一层冷冰冰的灰。她抬起头，对面的座位依旧空无一人。她感到手中的筷子，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她把筷子放回餐盘边，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柏莉催促她的信息，赫然跳进了屏幕里。
生芽叹了口气，肩膀无精打采地沉了下去。她打包起了一口没吃的食物，蹒跚着挪出了食堂。
傍晚放学的时候，生芽看到檀心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教室外。她站在门边，悄悄地探出脑袋看向自己。
生芽瞪大了眼睛，二话不说便站起来朝她走去。檀心一激灵，连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人群里。
“别跑！”生芽大声喊着追了出去，然而走廊上人来人往，任她如何左顾右盼，也没找到檀心的身影。
生芽来到一年级教室，檀心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木屑落在上面。
生芽又走进广播室，柏莉和小满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茫然地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学生们渐渐离开学校，火红的晚霞也慢慢变暗。生芽却始终找不到檀心，她一筹莫展地坐在楼梯台阶上，发给檀心的信息也始终没有回信。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檀心的电话，可就在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清脆的手机铃声却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檀心！？”生芽一扭头，看到一个影子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你干嘛要跑啊？”
她二话不说就追了上楼去，一直到了天台，她猛地撞开了虚掩着的铁门。
檀心就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半张脸埋在胳膊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脚边粗糙的水泥地面。
“……檀心，你到底怎么了？”熟悉的声音一点点朝她靠近，直到一双运动鞋走进了她的视线。
檀心慢慢抬起头，看到生芽站在跟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
“中午也没有来吃饭，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的！”她攥着手腕，有些激动地说，“你放了我鸽子！”
檀心一言不发，默默地蜷缩成一团，把脸完全埋进了膝盖后面，只剩下虫鸣萦绕在耳边，风轻撩着发丝。
不知过了多久，檀心再次抬起头，睁开了有些泛红的双眼时，夜幕正在慢慢降临，面前也不见生芽了。她咬着嘴唇，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却忽然感觉到右肩一沉。
檀心一哆嗦，转过头一看，猛地发现生芽就坐在自己身边。她忽然靠了过来，正安然熟睡着，呼吸轻缓匀称，几缕碎发粘在嘴边，丝毫没有打扰她的梦。
檀心盯着她的睡脸看了一会儿，悄悄抬起手帮她拨开嘴边的发丝，不小心碰到了生芽粉扑扑的脸蛋。生芽皱了皱眉，扭了扭身子蹭了蹭檀心，像是撒娇的小猫似的。
“几点了？”她一边闷哼着，一边半梦半醒地问道。
檀心连忙抽回手，回答说：“六点半了。”
生芽直起身子，揉着眼睛慢慢站起来说：“咱们该回家了。”
檀心咬着嘴唇，看着她一边打呵欠一边伸懒腰，支支吾吾地开口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怎么可能呢。”生芽转过身，向檀心伸出手，“感觉好些了吗？”
檀心点点头，也把手伸向生芽，还没等她碰到，生芽的手心先一步迎上来，稳稳地接住了檀心的手。
走出学校的时候，城市已经被夜色淹没。两人牵着彼此，漫不经心地在街上散着步，直到红灯把她们拦在了十字路口。行人和车辆，都沐浴在路灯暖黄色的光里，像是被封在琥珀中那样。
“檀心，我们绕个路吧！”生芽望着路口，忽然提议说。
“要去哪里？”檀心正问着，生芽已经拉着她往对向的马路上跑去。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生芽踩着最后几秒钟的绿灯，边跑边回答。
她带着檀心来到了一家烘培店，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点心，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檀心。
“你要买点心吗？”檀心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点心问。
“你等我一会儿哦！”生芽调皮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店里。
透过橱窗，檀心看到店员热情地接待了生芽，带着她把所有甜品展柜都看了个遍。她们兴致勃勃地交谈着，生芽的嘴唇一张一合，檀心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檀心咬着嘴唇，橱窗里陈列的点心，忽然间失去了色彩。
半晌，生芽终于从店里走了出来，她把双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地走到檀心面前。
“锵！”忽然，生芽亮出了包装精美的蛋糕盒，“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夹心的？”
“是什么夹心？”檀心望着笑眯眯的生芽问。
“直接说出来就没意思啦！”生芽打开盒子，满怀期待地呈到了檀心面前，“来亲口尝一尝吧！”
“咦，给我的吗？”檀心接过盒子，有些恍惚地问，“怎么突然给我买点心？”
小巧可爱的裱花蛋糕，正乖巧地趴在盒子里，不停地散发出奶油和水果的香甜气息。
“因、因为……”生芽笑容忽然凝固了，她拨弄着发丝支支吾吾地回答，“刚才……对不起。”
檀心看着生芽失落地垂下了肩膀，刚刚还笑容满面，现在却忽然垂下了眼尾，耷拉着脑袋，不停地躲闪着檀心的目光，
檀心把手伸向生芽，却陡然停在了半空中。
半晌，她把手收了回去，问道：“为什么要道歉呢？”
“放学的时候，我冲你大声喊了吧。”生芽握紧了手腕，咬紧牙关看向檀心，“对不起。”
烘培店的橱窗玻璃上，倒映着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她们望着彼此，熙熙攘攘的行人不断地与她们擦肩而过。
檀心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下了蛋糕的一角，慢慢送入口中。奶油绵软得像是云朵在亲吻舌尖，酸甜的草莓香从蓬松的蛋糕胚里漫出来。
她含着塑料小勺，闭上眼睛仔细品味着。
“感觉怎么样？”生芽满怀期待地问。
“好吃……”檀心点点头，放下塑料小勺子说，“谢谢你。”
“嗯，那就好。”酒窝又在生芽的脸蛋上重新浮现了出来，“我们回家吧。”
“等一等。”檀心叫住了生芽，又挖出了一块蛋糕，“你也吃一口吧？”
“哎？”生芽惊讶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可是……”
裹着奶油的蛋糕安静地躺在勺子上，浴着路灯的暖光被举到了生芽面前。她看着蛋糕，睫毛颤了颤。
檀心正平稳地伸着胳膊，注视着着生芽的眼睛。
可生芽只是抿了抿嘴唇，垂下眼帘避开了檀心的视线。
檀心握着勺子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抱歉……”她呢喃了一声。
在生芽的余光里，檀心慢慢低下了头，手也渐渐垂了下去。
忽然，檀心的手腕被紧紧地握住了，她惊讶地抬起头，正撞上了生芽的目光，只见她张开嘴，接下了勺子里的那一小块蛋糕，
檀心愣了许久，尽管生芽已经放开了她，她的手还是僵在半空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嗯，真好吃！”生芽转过身去，背对着檀心，“是酸酸甜甜的草莓味！”
她一边说，一边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哎，等等我！”檀心双手抱着蛋糕盒，连忙跟上生芽。
在生芽的脸上，檀心再次看到了一如既往的灿烂的笑容。
“檀心，我们下次也一起来买吧？”她兴高采烈地提议，“到时候再尝尝蜜桃味的！”
“嗯。”檀心一边点头，一边靠近了生芽一些，“我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