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阳光正好，可当生芽钻出被窝，拿起手机的时候，心头却凉了大半截。只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电量不足”，而充电线正无力地盘在地上。
生芽久违地戴上了手表，一整个上午都没碰过手机。可到了中午的时候，手机还是断电关机了。
她来到广播室，进门就看到一个生面孔正在和小满说话。就在生芽发愣的时候，小满的目光扫到了她。
“这位是舒望学长哦！”小满立刻探出身子，冲生芽招了招手。“上一任的宣传部长。”
舒望顺着她目光转过身，一看到生芽，便咧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辣妹啊！”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生芽一番，“柏莉说你是个静不下来的吵包哦。”
“什——么——？”生芽拉长了音调，朝着柏莉狠狠瞪了过去。
“哼！”柏莉一扭头，完全不理会生芽的不满。
“生芽，你下午有没有空？”就在生芽紧紧攥起拳头时，小满忽然问她，“下午要不要去大学逛逛？”
话音刚落，生芽脸上的阴霾便瞬间烟消云散，她两眼放着光，兴奋地回答：“有空，要去！”
她把手机留在了广播室充电，转头就蹦蹦跳跳地就跟着学长出去了。
小满在她身后锁上了广播室的门，悄悄走到了还在窗户边发着呆的柏莉身边。
大学与高中之间，仅仅就隔着一条马路相望。
“学长学长！”生芽飞奔着跑进大学的三拱门，转过身来大声喊道，“我们先去哪里？”
“你果然很有精神啊。”学长苦笑着耸了耸肩，“叫我舒望就好了，不用那么生分。”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生芽用力点了点头，“舒望，我想先逛逛画室，可以吗？”
“咦，画室……”舒望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犹豫了片刻，“应该没问题，走吧！”
活泼雀跃的生芽一路上吸引了许多大学生的注意。而每当有迎面走来的学长学姐看向她，她都会笑眯眯地冲他们招招手，热情地打声招呼。
“画室都在3号楼……”正在介绍校园的舒望，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她径直跑到了3号楼门前，转过身冲着舒望大喊道：“舒望舒望，3号楼都有什么啊？”
“画室就在这。”无可奈何的舒望耸耸肩，带着生芽走了进去。
在走廊上，两人和几个抱着画材的大学生擦肩而过。他们走进一间教室，随手便掩上了门。
“这就是画室了吧？”生芽一看到他们，两眼便闪闪发光起来。
“喂，等一下……！”舒望连忙伸出手，想要阻止飞奔而去的生芽，却只是指尖轻轻撩过了她的肩头。
他眼睁睁地看着生芽推开了虚掩着的门，然后，便像是一尊大理石像般的僵在了教室门口。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围成了一圈的老师和学生们，以及一位一丝不挂的裸体模特。全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闯入教室的生芽，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是惊讶与错愕。
“噫！”生芽惊叫一声连忙准备关门，可一股巨大的阻力死死地把门挡住了。
“同学……”冰冷的话语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寒意落在生芽的头上、脖子上。“你是高中部的吧？”
“对、对、对不起……”连牙齿和舌头都在打颤的生芽缓缓抬起头，赫然看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她。
门外的舒望，隔着大老远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只听背后随即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舒望！”
舒望瞬间就被定在了原地，随着清脆的脚步声不断靠近，他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
“就是你带外人来的？”老师把舒望堵在了走廊上，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了起来。
生芽双手合十，冲着舒望深深鞠了一躬，便脚底抹油溜了出去。然而，没有了带路的学长，生芽在偌大的大学校园里迷了路，兜兜转转到了放学的时候，她才终于回到了高中部。
天空渐渐变得阴沉起来，在教学楼门前，生芽看到不祥的风，正卷着尘土和落叶在地上打着转。她快步进入走廊，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影，正在教室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
“檀心！”生芽一边跑向她，一边招手呼喊。
檀心惊讶地瞪大了泪光闪闪的眼睛，一看到生芽，便拔腿朝她跑去，一头撞到了生芽的怀里。
“你跑哪去了？”檀心紧紧地搂着生芽，脸埋进她胸前，“手机也不带，哪儿都找不到你……”
“对、对不起……”生芽不知所措地呆站着说，“让你担心了。”
生芽伸出手，试探着伸向了檀心的后背。当快要触碰到她时，怀里忽然传来几声呜咽，让生芽颤抖的手陡然停在了半空。
地面上印下了几点深色的雨点，哗哗的雨声紧接着就灌进了走廊，外面的草木房舍，都淹没在了飘渺的雨幕里。
“下雨了……”檀心放开了生芽，转过身看向走廊外，“我们怎么回去？”
“你带伞了吗？”生芽望着她的背影问。
檀心带着鼻音反问：“你带了吗？”
生芽翻了翻自己的包，拿出来一把小巧的折叠伞。她凑到檀心身边，撑开伞举在两人头顶，发现这把伞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
“差不多可以了。”檀心挽住生芽的胳膊说，“回家吧。”
商店的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人，倒映着灯光的水坑被雨滴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水泡。
即便生芽和檀心紧靠着彼此，伞沿滴下的雨水还是会落在肩上、膝上。而每当有风吹来时，雨点还会飘进伞里，打在她们的脸上、身上，冷飕飕的。
“要不先找个地方避避？”生芽双手并用地撑着伞，四处张望着。
“生芽……”檀心的余光瞥见了一处雨棚，连忙转过头，却迎面撞上了生芽的视线。
“你找到什么避雨的地方了吗？”生芽问道，她粉扑扑的脸蛋就在檀心眼前，近得连睫毛都能数得清。
檀心抿起嘴，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生芽的睫毛失落地垂了下去，她们继续顶着风雨走去，错过了那处可以避雨的雨棚。
等来到地铁站附近时，阵雨终于渐渐停了。随着乌云散去，天空重新染上了晚霞。生芽停在了一处台阶上，她探出头往下俯瞰，只见大大小小的水坑就像是天空的碎片似的，倒映着着橙色、粉色的夕阳。
“檀心，我想从这里跳下去！”生芽忽然兴奋了起来，跃跃欲试地说。
“太危险了吧？”檀心一哆嗦，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没事的！”生芽晃了晃手中的伞，胸有成竹地说，“我们拿着伞呢！：
还没等檀心反应过来，生芽便已经带着她纵身跳下了台阶。
檀心大惊失色，她紧紧闭上双眼，死死地搂住生芽，失声惊叫起来。然而生芽却笑眯眯的，高举着雨伞欢呼着。
当她们落了地、踩进水坑里，溅起的水花碎成了无数个小小的水珠，每一个都倒映着调皮的生芽和惊恐的檀心，还有她们世界里的城市和天空。
等回到家时，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
“不好意思啊！”生芽苦笑着耸了耸肩，“害得你跟我一起掉进了水坑里。”
“没有受伤就好。”檀心摇摇头，发尾都甩飞出来几颗水珠，“你要不要先换身衣服再回去？”
“别担心，我从小野到大了。”生芽若无其事地拨开了粘在脸上的湿发，“那明天见咯。”
生芽刚转过身，檀心就忽然追了上来，拉住了她。
“你的手……！”一碰到生芽，檀心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凉！”
“有、有吗？”生芽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只是因为……”
“快进屋吧！”檀心不等她解释，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屋。
生芽被带进了浴室，檀心让她站在取暖灯下面。自己径直走向了浴缸边，俯下身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注入了浴缸里。
“就这么回去，肯定会着凉的。”她把手伸进浴缸里，试探着水温说，“先洗个热水澡吧！”
“……嗯。”生芽呆站在取暖灯下面，局促不安地攥着手腕。
当檀心转过身看向她时，生芽便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了一小步，靠在了洗手台上。
“哪里不舒服吗？”檀心走到她跟前，担忧地问。
“我没事哦！”生芽躲闪着檀心的视线，用手背遮住了半张脸。
檀心咬了几下颤抖的嘴唇，抬起一半的胳膊垂了下去。
“那你先洗，我去准备干净的衣服。”说完，檀心便走出了浴室。
浴室里只剩下了单调的水声，生芽瞥了一眼镜子，里面映出了满脸通红的自己。于是她关掉了洗手台的灯，借着一点从玻璃门后透出的光，脱下湿透了的校服 叠放进了洗衣篮，盖上了盖子。
在浴缸边，生芽俯视着里面的热水，看到了水里倒映出的赤身裸体的自己，便闭上了眼睛，双手摸索着浴缸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坐进浴缸里。
直到肩膀也没入水中了，她才仰头睁开眼睛，靠在浴枕上长舒了一口气。
透过周身浮起的热气，生芽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空落落的浴室，最后停在了挂满水珠的墙上，她注视着水珠一个接一个地滑落，留下了一道道泛着光的水痕。忽然，洗手台的灯亮了起来。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毛玻璃门外，生芽哗啦一声猛地直起身子，将双手护在胸前。
“生芽！”那模糊的影子走近了，敲了敲门，发出了檀心的声音，“干净的衣服我放在门口了哦。”
“嗯、好……！”生芽怯生生地回答道。
“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说完，檀心的影子消失了。
生芽屏住呼吸，直到听见了她离开浴室、关上门的声音后，生芽才缓缓站起身走出来。
洗手台边放着一套崭新的睡衣，连标签都还挂在衣领上挂着。洗衣机吭哧吭哧低吟着，两个人的校服正在它的肚子里翻滚着。
晚饭过后，洗浴更衣完的檀心回到房间，发现生坐在床尾，望着墙上的油画发呆。
那画中的娇羞少女，正握着一束白花抵在唇边，仿佛在轻吻着花瓣。青丝如瀑的长发从两肩落下，低垂的眉眼之间，游离着若有若无的忧伤和情愫。
“生芽。”檀心呼唤了她一声，走到了她跟前。
生芽先是愣了愣，接着就转头看向檀心，眯起眼睛笑起来。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睡衣的袖子堆在手腕和手背上，只有手指从袖口里露出来。
“我的尺寸是不是有点大了？”檀心打量了她一会儿问。
“咦？”生芽垂下肩膀，半挂在肩头的肩线就滑落了几分，“我都没注意。”
檀心紧挨着她坐了下来，胳臂不经意间轻轻触碰到了彼此。
“檀心，我……”生芽抬起腿，抱着膝盖吞吞吐吐地说，“今晚就住在你家吗？“
“对呀！”檀心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都这么晚了，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回家呢？”
“那、那我……”生芽忽然站起身，从檀心跟前走过去，“我睡客厅沙发吧！”
“为什么？”檀心立刻挡在了她面前，拉住了她的手，“就睡我房间呗？”
被檀心紧紧抓住的地方传来了阵痛，生芽本能地抽动了手臂，眉头也颤了颤。檀心触电似地松开了手，她低下头，依旧挡在门口。
“抱歉。”生芽小声嗫嚅，“我没别的意思……”
檀心悄悄抬起眼帘看向生芽，一对上视线，生芽又扭头看向了别处。
“我……睡相比较难看啦。”她支支吾吾地解释。
“没关系。”檀心注视着生芽说，“这床有一米六宽哦。”
“可我说不定还会打呼噜……”生芽又更加用力地攥着手腕了，连指节都泛起了白。
“那我就……”檀心忽然顿了顿，片刻之后，忽然俏皮地说，“那我就拿手机录下来。”
话音刚落，生芽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檀心捂着嘴笑了笑，然后轻轻牵起了生芽的手。
“你要睡客厅的话，我也睡客厅。”她轻抚着生芽泛红的手腕说，“今晚我就和你一起睡。”
“好吧……”生芽紧绷着的的手腕，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生芽走到床边，抓起一角被子搂在怀里。她斜坐在床沿上，怯生生用余光偷偷地瞄向檀心。
“睡吧？”檀心侧躺着，倚在枕头上望着她。
生芽移开视线，贴着床沿堪堪躺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她浑身紧绷着背对檀心，数着窗帘上面有几朵花、几片叶子。
“生芽。”檀心的呼唤打断了她。
“怎么了？”生芽一动不动地回答了一声。
可是檀心却忽然没有了动静，只有书桌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檀心？”生芽又呼唤了一声，檀心依旧没有反应。
生芽小心翼翼地转动身体，她既不发出声响，也不扯动被褥。等终于翻过身时，却发现檀心正捂着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咦，我、我还以为……”生芽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会转过来。”檀心笑眯眯地说道。
生芽见状，皱起了眉头，直直地瞪着檀心说：“你耍我！”
她和檀心对视着，没有再躲避檀心的目光。
“抱……抱歉。”檀心拢了拢被子，把脸埋了进去说，“你生气了？”
“不，不是……”生芽一听，连忙放松了下来。
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捂着脸小声问道：“可以……把灯关掉吗？”
还没等檀心答应，生芽就已经合上了眼。
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后，生芽再次睁开眼缝，房间已经沉入了黑暗。
“檀心？”她小声地嗫嚅
“嗯？”檀心的回应就近在咫尺。
生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梦话一般地轻语：“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