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外套裹住她，打横抱起来，一步步蹚回沙滩。
水还是凉的，她在我怀里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走到铁丝网缺口，我侧着身子钻过去，外套尽量罩在她身上，不让铁丝刮到她。
上了大路才发现，这地方偏僻得很，半天不见一辆车。我把苏软放在路边，让她靠着我站着，掏出手机叫车。
等了快二十分钟，出租车才远远开过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我报了顾晏然给的那个地址。
车开起来，苏软靠在副驾上，脸还是白的，嘴唇冻得发紫。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揣进自己口袋里捂着。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到地方时天已经擦黑了。
我扶着她上楼，掏钥匙开门。
房子是新的，家具都还没拆包，客厅堆着几个纸箱子。我把她扶到沙发上，找了条毯子裹住她，又去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厨房也是新的，水壶响了半天。
我端着水回来，她还裹着毯子坐在那儿，眼神空空地盯着地板。
我把水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杯子，手指慢慢暖和过来。
"先喝点，暖暖。"
她小口喝了，热气熏到脸上，眼眶又红了。
"如烟...."
"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就等着她开口。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是我自己跑掉的。"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在片场，孟姐踩我那一脚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当时就想跑。"
"我不知道能跑去哪，就....下意识地往外走。走出片场，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海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海边。可能是....觉得那个地方安静，没人会找到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在礁石上坐了好久。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伸手覆在她手上，她的手冰凉。
"我不敢回去，也不敢求救。我怕....我怕又因为我，发生那样的事。"
我愣住了。
又是"那样的事"。
"苏软，"我声音放得很轻，"到底是什么事？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
我成为演员，是我自己选的。
小时候我长得讨喜，亲戚朋友都喜欢我。幼儿园有次文艺汇演，我演了个小兔子，拿了头奖。
那天我特别高兴，放学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我爸妈来接。
我远远就看见他们了。
他们站在马路对面，笑着朝我挥手。
绿灯亮了，他们手牵着手，朝我这边走过来。
然后——
一声巨响。
我到现在都能记得那个声音。
一辆车闯红灯，速度快得像飞起来，直接把他们撞飞了。
我妈手里还攥着准备给我的小红花。
那朵花滚到我脚边，花瓣都脏了。
我站在原地，没哭，也没动。
就那么看着。
后来有人把我抱走了，我才反应过来，我爸妈没了。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见过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司机喝了酒，撞完人自己也没活下来。
他也是个无亲无故的人。
所以我什么赔偿都没拿到。
我爸妈没了，家没了，钱也没了。
更糟的是，亲戚们没人敢要我。
他们背地里说，我是煞星。
说我克死了自己的爸妈。
谁养我，谁就会倒霉。
我轮过一家又一家，每个亲戚家都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各种借口赶出来。
有的说家里地方小，有的说孩子要考试怕打扰，有的干脆直接跟我说，"你这孩子命硬，我们镇不住。"
到最后，没人愿意开门让我进去了。
我就那么一个人，在城里晃荡。
后来我被送到了福利院。
刚进去的时候，我特别乖。
老师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哭闹，也不跟别的小孩抢东西。吃饭的时候我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睡觉的时候我安安静静躺着，不翻身也不出声。
我以为这样，就会有人愿意要我。
可我心里那道坎，从来没过去。
我不敢过马路。
每次听到汽车喇叭声，我整个人就僵在原地，手心冒汗，腿也发软。福利院的老师带我出去买东西，我总是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一步都不敢走远。
有一次看见别的小孩被爸爸妈妈牵着来福利院参观，我站在窗户边看了好久。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敢让别人看见，就背过身去，用袖子蹭掉。
院里也有家庭来看孩子，想领养的那种。
每次有人来，老师就把我们排好队，让大家站成一排，笑一笑。
我每次都笑得特别用力。
可那些大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一下，就移开了。
我听见有个女的跟她老公小声说，"这孩子眼睛太静了，看着....心里发慌。"
后来我就不笑了。
我知道，我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他们小时候摔了跤，哭着找妈妈。我摔了跤，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一声不吭。
我不是不疼。
我是知道，哭了也没人来。
后来有一天，院里来了一对夫妻。
男的戴副眼镜，笑起来温温的。女的穿一条米色裙子，说话声音软乎乎的。
他们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女的走过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孩子真乖。"她说。
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快。
老师在旁边介绍，说我平时最懂事，从不添麻烦。
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就要她吧。"男的说。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的，嘴唇动了动，半天说出一句，"....真的吗？"
她笑了，又摸了摸我的头。
"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福利院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捂着嘴，怕笑出声来吵到别人。
我终于有家了。
我终于也能像别的小孩一样，有爸爸，有妈妈，有人来接我放学了。
我甚至开始想，新妈妈会给我做什么饭，新爸爸会不会带我去公园。
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办手续的时候，我早早地就穿好衣服站在门口等着了。
女的看见我，笑着招手，"来，我们回家了。"
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我跟着他们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台阶上，亮得晃眼。
我以为，我的好日子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