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香!”
“什么?”克莉丝侧头看弗西。
“鹿肉。”
“啊?我还没闻到。”若拉也吸了吸鼻子,雨中只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你鼻子这么好使吗?我还是没闻到。”
“快些走吧,我饿了。”弗西加快了脚步。
雨势比方才小了些,但仍密密地织着,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推门进屋,暖意扑面而来。弗西一眼就看到若拉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们。维罗妮娅则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像是不知该帮忙还是该回避。
“我回来了。”弗西朝厨房里喊,顺手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搭在椅背上。
“嗯。”若拉头也不回,“有些已经煎好了,放在外面的盘子里。你们先吃点垫垫肚子。”
弗西转头看向桌子,盘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一层油。
“嗯?外面的盘子?外面的盘子里只有些油啊?”
维罗妮娅原本还在发呆,听到这话猛地回过神,视线迅速从盘子上移开,又心虚地瞟了瞟厨房的方向。
“哈?”若拉猛地转过身,“喂,我不是说了要给那两位留点吗?你就这么水灵灵地全吃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维罗妮娅着急忙慌地连连鞠躬,脸涨得通红,“我刚刚一直在想怎么说,又很饿,一不留神就,就全吃完了……”
若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摇摇头:“算了,吃就吃了吧。还有不少。”
维罗妮娅愣住,似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原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克莉丝已经循着香味钻进厨房,使劲吸着鼻子:“诶,这只是简单煎了下吗,这么香?”
“对啊。”若拉翻动着锅里的肉块,“我看啊,你是太久没吃过好吃的了。等会儿多吃点。”
不一会儿,若拉把所有的鹿肉都处理好,装了两大盘端上桌。
四人围坐,克莉丝迫不及待地用餐叉叉起一块,烫得直吹气。弗西也叉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咬着。只有维罗妮娅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吃点吧。”克莉丝咽下嘴里的肉,看向她,“你不是饿吗?”
维罗妮娅抬头看了看若拉,又看了看弗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伸手。
弗西咽下一口肉,语气平淡:“别弄得太拘束。我们只是想知道更多信息。再说,你救了若拉一命,我们不会把你怎样。”
若拉也点点头,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维罗妮娅抿了抿嘴唇,终于慢慢伸手叉起一块最小的肉,却只是拿在手里,没有吃。
“唉……”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其实,被当成同伴之后,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你们说话……”
她顿了顿。
“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奶奶说,我的命是捡回来的。”
维罗妮娅盯着手里的肉,眼神有些游离。
“我,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村子。”
她开始讲述,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我爸是个不知名的子爵,从来没有管过我。我妈好一点,但也差不多,常把我一个人撂家里,也不让出门,就让我学习。四岁那年,我爸让我认一个陌生人做新父亲,又从那个陌生人手里抱走了另外一个小女孩。那一刻,我觉得他这个父亲当得真是糟透了。”
克莉丝停下了咀嚼,静静地看着她。弗西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
“之后,我被那个陌生人带走,过了几天,又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士兵抓了。他们可能嫌我哭闹太吵了吧,用魔法把我催眠了。醒来的时候,我却在这间小房子里,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也是我奶奶。”
她说着,手不停地用力捏着餐叉,视线从来没有抬起来过。
“虽然不是亲奶奶,但比我那亲父母强得多了。奶奶有个儿子,说是去做大事了,实际上根本没有回来过,信也没有。”
“奶奶总是说我太成熟,交不到朋友。年龄太小,又干不了活。但我天赋很好,用魔法让比自己身体大几倍的农具动了起来。奶奶见状便给我找村里的魔法老师,但老师说我用的是黑魔法,不敢收这样的学生。这件事被村里的其他同龄人知道后,我就真的没有再交到朋友。”
若拉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岁的时候,我离开村子去险途硝烟协会挂了魔法师的名,经常能接到些护送的任务。”
“我的剑术是在这几年东拼西凑来的,在任务过程中,我会向其他的佣兵请教。所以之后在协会里的称呼,我从魔法师变成了术战者。”
她捏着叉的手指微微用力。
“奶奶老了,也干不了活了。我进入协会之后,就完全是靠我在养奶奶。当然,我也没什么怨言。甚至觉得我能报答她,这也是一种幸福。”
弗西垂下眼,心里很不是滋味。
“前年,一封署名是斐迪南公爵的信交到了我手上。信里说我早在四岁那年就该随我父亲一起死了。起初我还以为没什么,直到他在信中提到了我的姓,德罗斯特,这不该有人知道的。他让我帮他做事,却迟迟没有第二封信件。”
维罗妮娅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我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也不觉得他能把我怎么样,但这件事一直挂在心头,觉也睡不好。”
“四月份我收到了一份新的信件,没有署名,字迹也和斐迪南公爵的那份完全不同。信里让我去杀一个人,否则就让我失去现在的家。我没有当真。过了他给的期限后,我又收到一封信,署名却是教会。信里说不能把村子的事情说出去。我感觉不妙,回家时,就看到了之前那个样子……”
她没有说下去,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几天前,我在协会里收到了指名委托,让我去指定的房间。我去了,那个房间里只有一封相似的匿名信。信里就是让我来杀克莉丝和确认若拉的死,特别提到没死的话要杀掉她。说,如果成功的话,就给我一封去伊捷学院的推荐信。没有成功,我就会死。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但她自己似乎并没有察觉。
“我……就这么多。”
屋里沉默了,只有雨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若拉最先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维罗妮娅面前:“先把眼泪擦擦吧。”
维罗妮娅愣了愣,低头看看手帕,又看看若拉,迟疑地接过,胡乱抹着脸。
“唔……”克莉丝不自觉地往维罗妮娅那边凑了凑,“没想到和我一样,也是不堪的命运。”
弗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维罗妮娅。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种种,想起自己,想起族人,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人们。这个女人,和他们一样,只是想活下去,却被命运一次次抛入深渊。
克莉丝轻轻肘了一下弗西,示意他说句话。
弗西想了想,开口:“看来,你,我们,是一类人。只是想坚强地活下去,就已经费尽了心神。我不再要求你跟着我们。其实当你救下若拉的性命时,这笔账就已经还清了。当然,如果你想的话,也没关系。”
维罗妮娅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却满是不可置信:“我……我可以吗?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嗯,欢迎你。”弗西点点头,语气没有对敌人的警觉,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欢迎你。”若拉略微思索,也跟上这一句,嘴角微微扬起。
克莉丝直接朝维罗妮娅伸出手,掌心向上:“欢迎你。”
维罗妮娅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三人,泪水再次涌出。她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笑容,握住克莉丝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血族的诅咒?”
维罗妮娅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紧张地问。
克莉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
“呵,他吓唬你的。我哪会什么诅咒。”
维罗妮娅看向弗西,弗西难得地移开视线,盯着炉火,脸上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屋外,雨声渐渐小了。屋内炉火烧得通红,映着四个人的脸庞,暖融融的。桌上还剩下半盘鹿肉,热气袅袅。
维林庄园毁灭后,终于又有房屋升起炊烟。
十七年,维罗妮娅终于不再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