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究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到十分钟，便成了倾盆之势，整栋公寓楼被困在了厚重的雨幕之中。
藤原玲奈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只马克杯，杯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她泡了杯红茶。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深红色的茶汤和在文学社的很像。
文学社结束以后，青木像往常一样和她一起走回家。
那时候还没有下雨，天阴沉着，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说什么话。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青木羽生喊住了径直走上楼梯的她。
“明天见……”
“嗯，明天见。”
藤原玲奈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然后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青木开门的声音。
藤原将红茶放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桌上还摆着那份没能送出去的便当。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那位很帅的艺人笑得前仰后合，谈不上喜欢，她只是想要有点声音，这样显得房间没那么寂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哗哗”，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整桶整桶的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轰隆——”
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悠长。
藤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额头的神经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向窗口，想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些。
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间——
“轰——！”
一道闪电几乎是在头顶炸开，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劈进来，紧接着是近在咫尺的雷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啪嗒——”
明亮的房间瞬间陷入了粘稠的漆黑，电视里艺人的笑声停了，冰箱的嗡鸣也停了，只剩下了窗外密集的、近乎暴力的风雨声。
藤原玲奈的大脑一片空白。
‘停电了？’
藤原看向窗外，路灯灭了，对面的公寓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划过，将一切映成惨白的剪影。
‘看来是停电了……对了，手机……’
藤原反应过来，凭着记忆，在桌上摸索着手机。
‘我记得在这里来着……’
“啊——”
突然，藤原一不小心把放在桌边的杯子扫到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摔成了几瓣，水溅开来，在木地板上淌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片不大的碎片飞溅起来，划伤了藤原的脚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好痛……”
藤原吃痛叫了一声。
漆黑的房间里，她看不清自己脚上的伤口，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里在发烫。
“轰——！”
又是一道极近的炸雷。
藤原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脚下一滑，踩到了刚才洒在地上的茶水。
她完全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后倒去。
“砰——”
藤原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后背撞上木质的地面，一阵闷痛从脊椎蔓延开。
藤原玲奈忍着痛，勉强撑起身体。
她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完全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
“呜……”
她咬住下唇，没有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透过窗户映进来，照亮了厨房的一角，碎玻璃散在地上，茶渍像黑色的血迹。
然后，黑暗重新吞没一切，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碾过整栋楼。
藤原玲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每一次闪电亮起，她都会本能地缩紧身体，等待紧随其后的雷声。那种恐惧像是被刻进了骨头里，比她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恍惚中，她想起来了。
妈妈离开家的那天也打雷了。
雨也像今天这样大。
“妈妈……”
她不由自主地呢喃，声音却被随后而至的雷声吞噬。
“呜……”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地板上传来了一个很轻的、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藤原愣了一下。
是敲门声？不对，是从楼下传来的，是有人在敲天花板。
藤原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她之前写在便签上的联络方式，是她画着颜文字玩笑般写下的“不舒服的话，直接敲天花板”。
藤原撑起身体，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青木羽生：停电了，你那边还好吗？
藤原盯着那行字，这是青木羽生给她发的第一条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藤原玲奈：没事。
她又加了一句。
藤原玲奈：不用担心。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房间很安静。楼下也很安静。
雨声把一切都吞没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亮了。
青木羽生：真的没事吗？
藤原没有回。
青木羽生：藤原同学？
还是没有回。
青木羽生：我听到了玻璃碎掉的声音。
藤原攥紧了手机。
青木羽生：你还好吗？
青木羽生：发生什么事了？
她盯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摔了个杯子，想说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可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什么都打不出来。
手机又亮了。
青木羽生：我上楼了。
藤原的呼吸猛地一滞。
藤原玲奈：不用！真的没事！
藤原玲奈：你别上来。
发完这两条，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
几秒后，屏幕亮了。
青木羽生：我到门口了。
藤原抬起头，透过紧闭的房门，她看到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弱的光。那是手机手电筒的光。
他真的来了。
“藤原同学，能开门吗？”
青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却又异常清晰。
藤原玲奈没有出声回应而是在手机上敲下：
不要
青木羽生也在手机上敲下。
青木羽生：为什么？
藤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暗中她看不清，但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狼狈地坐在地板上，脚踝在流血，衣服上沾着茶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藤原玲奈：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世界沉默了两秒。
“我不在乎。”
青木羽生的声音很认真。
“藤原同学就是藤原同学。”
听到这话，藤原玲奈愣了一下。
“…你不明白……”
藤原对着门口的微光开口，声音哽咽。
“青木同学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
“藤原同学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今天下午看上去那么不对劲，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说的不想我看见你这样……”
“我只是听见了玻璃摔碎的声音，还有你摔倒的声音。”
“我只是担心你。”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担心你。”
藤原听到青木的话，闭上眼睛，额头抵着膝盖。
“……青木羽生。”
藤原玲奈的声音很轻，没有穿透黑暗的房间。
“藤原同学，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在这等着。”
“你走吧……”
“不走。”
藤原玲奈抬起头，再次看向门缝的那道微光。
门外的那个笨蛋，在暴雨天爬了一层楼，站在她门口，说着不肯走的话。那个平时迟钝得要命，现在却固执得让人没有办法。
又一道闪电。
藤原全身猛地一缩，紧接着雷声炸响。
“呜……”
她终于撑不住了。
双手撑着墙壁，她慢慢站起来。脚踝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玄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门锁。
“咔哒——”
门开了。
门只开了一道缝，藤原玲奈站在门内，一只手扶住门。
手机冷白的光照得她的脸更加苍白。
青木看到她的这副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受伤了？”
藤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白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劈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和她紧咬的下唇。
“轰——！”
雷声紧随其后。
藤原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她踉跄地向前跌倒。
下一秒，她没有摔倒，她的额头抵上了青木的胸口，双手下意识紧紧攥住他衣服前襟。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他身上，像一只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青木僵在门口，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脊背到膝盖，连带着攥住他衣服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藤原……同学？”
“不要说话。”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很小。
“一会儿……就一会儿……”
青木把嘴闭上了。
走廊漆黑，唯一的光被青木抓在手上，只照亮了两人的轮廓。
他慢慢把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也只是抬起在半空。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水里。
过了很久，藤原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她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的伤口蹭到了裤脚边缘，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她的声音干涩。
“没事。”
青木把手机的光往她脚边照了照。
“伤口要处理一下。”
“嗯……”
藤原慢慢走回房间里，脚步有些跛。
青木站在门口，显得有些犹豫。
“不进来吗？”
“刚才不是青木同学吵着要我开门的吗？”
“额那个……”
藤原回过头勉强地笑了笑。
“打扰了……”
青木向前迈出一步，走进了藤原玲奈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空间。
“医药箱在哪里？还记得吗？”
“嗯，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
“你先坐好，我来拿。”
“……嗯。”
藤原一反常态，静静地坐到沙发上。
“藤原同学，你来照着吧。”
青木带着医疗箱回来，然后把手机递给藤原。
“噢…好。”
藤原接过手机。
青木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藤原没有拒绝，大概也没有力气拒绝了。
“还好，伤口不是很深。”
藤原举着手机，照着脚踝上的伤口，还有一脸认真的青木羽生。
“会有点疼。”
“嗯。”
他拿棉签蘸了碘酒，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藤原轻轻抽了口气，脚趾蜷了一下。
“忍一忍。”
“嗯……”
“好了。”
青木把碘酒收好，从医药箱里找到一盒创可贴，撕了一片贴在她脚踝上。
“谢谢。”
藤原抱住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青木走到桌旁，手机的灯光照亮了水渍和杯子的碎片。
“还真是危险呢。”
“嗯……”
青木羽生环视四周，从角落取来扫帚，将大片的碎片扫进垃圾桶。
接着，他正打算从桌上拿两张纸巾清理小碎片。
“这是？”
青木看见了藤原放在桌上的便当盒。
“便当盒。”
“那为什么是满的？”
“难道说藤原同学没吃午饭吗？”
“……”
“现在不想告诉你。”
藤原低着头，声音闷在双臂里。
“嗯。”
青木没有追问，弯下腰继续清理玻璃碎片。
青木将最后一片玻璃碎片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个被黑暗和手机微光填满的房间。
“差不多清理干净了。”
“谢谢……”
藤原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电还没来。”
青木羽生站着，显得有些局促。
“嗯……”
“……你打算走了吗？”
藤原玲奈终于抬起头，看向青木羽生。
透过漆黑的空气，青木羽生看见了藤原的眼睛，眼角泛着红，眼眶里蓄着泪，让人心疼。
他犹豫了一下。
“……嗯，接下来，藤原同学应该能照顾好自己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青木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太轻了，太顺了，像是随口滑出来的客套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补救，就看到藤原的眼神变了。
藤原玲奈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过。
“妈妈要走了哦。小玲奈这么厉害，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吧？”
“妈妈相信你的，小玲奈。”
“有事给妈妈打电话……不过应该没什么事吧？你从小就懂事。”
初二那年春天，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妈妈蹲下来抱了抱她，然后转身，上车，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车开走了。
她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青木羽生，说了同样的话。’
‘嗯，他说的没错，我能够照顾好自己，只不过是打雷，只不过是停电，只不过是一个人……’
“……”
藤原玲奈张开嘴，她想用以往那种语气，爽快地回答青木：‘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不要……”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的声音，很稚嫩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不应该这样…我不能这样……’
她后悔说出这两个字。太软弱了，像在乞求。她明明最讨厌这样。
可更让她难受的是，天台上的画面突兀地闯进了脑海。
青木和桐生并肩站在栏杆边，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安静的笑容。那种默契，那种让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桐生同学……我不该这样的。这样……不公平。’
她低下头，看向膝盖上那个刻印着魔力的六芒星创可贴。
太丢人了。
太狡猾了……
青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藤原把脸埋下去，看着她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那句“不要”还悬在空气里，很轻，却砸得他胸口发闷。
‘我说错话了。’
这个念头很清晰。虽然他不确定错在哪里，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句话一定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不想这样的，可是话没办法收回去的。
所以至少要补救。
“藤原同学。”
没有回应。
“藤原同学。”
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近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沙发旁边。
藤原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
“我不走了。”
他说。
藤原的手指松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说我不走了。”
青木蹲了下来。沙发不高，他蹲下去之后，视线刚好和缩在沙发上的藤原差不多平齐。手机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也照亮了她从臂弯里露出来的、泛红的眼睛。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刚才那句话，我说得不对。”
“……”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大概能感觉到，你不想让我走。”
藤原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否认。
“所以我不走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想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藤原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向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下唇上有刚才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你这样说话……太狡猾了。”
“是吗？”
“是。”
她吸了吸鼻子。
“太狡猾了，青木同学。”
‘但是，我没有资格说你，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对不起，桐生同学……’
“坐吧。”
“嗯。”
青木羽生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
“藤原同学先说。”
“嗯……”
“刚才，抱歉。”
“没事，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
“我爸妈在我初二那年…分开了……”
藤原玲奈缓缓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妈妈走的那天，也像今天下雨了，也说了同样的话：‘小玲奈这么厉害，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吧’。”
“……”
“妈妈走后，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一开始还好，但后来爸爸的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在学校还好，还有朋友，我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到回了家，就剩我一个人，就怎么也装不好了。”
“再后来，爸爸要调去外地，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拒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
“反正最后我就一个人留下来了，就一个人出来住了。”
“爸爸妈妈每个月按时打钱给我，也会打电话过来，但是隔着电话线，总感觉他们很不真实……”
藤原玲奈自顾自地说着，在今天之前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青木默默地听着，黑暗中，他看不清藤原玲奈身影，但恍惚中，他竟感觉藤原玲奈这个人更清晰了。
“……”
“青木同学，你还在听吗？”
“嗯，在的。”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抱歉。”
“又来了……”
“……我爸妈没有分开，但有时候，我会想他们是不是分开比较好。”
“……为什么。”
“他们总是在争吵，为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在他们的脸上我只能看见愤怒、痛苦、失望还有苦苦支撑的无奈……”
“我没办法站在任何一边，我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我什么都做不到……”
“……青木同学。”
“所以我逃避了，我逃避了一切，我把成绩单放在他们眼前，然后和他们换来了在这里独居的权力。”
“我不喜欢学习，但我只能学习，只有保持现在的成绩，我才能继续住在这里，才能继续逃避…很没用吧……”
青木羽生同样的毫无保留，他不知道说什么漂亮的话，所以只是把自己的一切剖开。
“……”
“原来是这样，所以青木同学会是这样的。”
藤原玲奈轻轻开口。
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许多。远处偶尔还有雷声隐隐滚过，但已经没了先前那种震得人心口发颤的威势，只剩下闷闷的尾声。
“哪样？”
“就是……总是一个人待着，总是不太说话，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连生病了都不肯开口求助。”
“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吧。”
藤原轻轻笑了一声，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似的。
“是啊，我们半斤八两。”
她没有再缩着膝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姿势放松了一些，后背也靠在了沙发靠垫上。
“咕咕——”
藤原玲奈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藤原同学？”
青木看向藤原，藤原玲奈有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藤原同学果然没吃饭吧。”
“嗯……”
“那现在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藤原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中午，我去了你常去的楼梯口，本来带了便当，想给你，但是你不在，然后我就看见上天台的门没有关，我看到了……”
藤原玲奈顿了顿。
“我看到了你和桐生同学在一起吃饭团，还有你们勾在一起的小拇指。然后我就跑走了，饭就没吃。”
“抱歉。”
“为什么青木同学要道歉。”
“……”
“青木同学没有做错什么，桐生同学也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顾自的努力，又自顾自的难过。”
“桐生同学给我做了饭团。”
“果然是这样。”
“她和我约定……”
“不要说了！”
藤原玲奈陡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青木羽生。
“青木同学不应该告诉我，这不对，这对桐生同学不公平……”
“……”
“青木同学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藤原的声音又软了下来。
“咕咕——”
“……藤原同学饿了吗？”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那要不然吃点便当，虽然已经凉了。”
“嗯，好。”
青木羽生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便当盒，沉甸甸的。
“你做了很多。”
“毕竟是两人份。”
藤原已经放弃挣扎了。
藤原从便当中夹起一块炸鸡送入口中，凉透了，面衣也是软的。
“真难吃……”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又夹起一块，几乎没有犹豫，抬手送到了青木面前。
青木愣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筷子尖从他嘴唇间抽走的时候，藤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黑暗中看不清，她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骗人。”
“青木同学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藤原同学，你做了多久。”
青木没有理会藤原的玩笑
“两三个小时而已。”
“这是专门为我做的吗？”
“嗯……”
藤原没有回答，低头用筷子戳着便当盒里的玉子烧。黑暗中，青木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对不起。”
“不要道歉，我不需要你道歉。”
“……谢谢。”
“你又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做便当。”
“你又没吃到。”
“吃到了。”
“这不算。”
“我觉得算。”
“算了，不跟你争了。”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让你尝到我的手艺！”
藤原玲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藤原把便当盒往中间推了推，筷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像刚才那样，举到青木面前。
“这个，你也尝尝。”
“啪嗒——”
就在这时，世界突然亮了起来。灯亮了，电视屏幕闪了闪，冰箱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电来了。
突如其来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也把两个人此刻的样子照得一清二楚。藤原还保持着喂食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
青木正微微前倾，准备接过那块玉子烧。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藤原玲奈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嗯。”
青木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只是像刚才一样，从筷子上把玉子烧接了下来。
“这个也很好吃。”
“……”
藤原把筷子收回来，低下头，然后“唰”地一下抓过旁边的抱枕，整张脸埋了进去。
“呜——”
“电来了。欸？藤原同学？你怎么了？”
“……没什么。”
声音闷在抱枕里，完全不可信。
“耳朵好红。”
“不许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噢，好。”
青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藤原从抱枕边缘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灯光下，青木的侧脸比黑暗中要清晰得多，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有点过分。
“青木同学。”
“嗯？”
“你的问题就在这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