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藤原玲奈醒得很早。
藤原没有马上起床，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闹钟在预定的时间响起。
“呼——”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解锁手机，点进聊天软件的页面，划到下面，点进与青木羽生的聊天框。
那里什么都没有，她还没给青木发过任何消息，青木也是，什么都没发过。
“唉——这算什么事啊……”
昨天做完便当以后，她本来打算发消息约青木中午一起吃的，但直到迷迷糊糊地睡着也没发出去。
“算了吧！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吧……”
藤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远处厚重的乌云，压着湛蓝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青木羽生推开公寓门时，藤原玲奈已经站在了门外，棕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辫，校服裙摆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呀哈喽！早上好！青木同学。”
“早上好。”
两人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然后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阳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藤原今天比平时安静一些。
她走在青木身侧，肩上挎着书包，手上还提着一个浅粉色的便当袋。
那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特意检查了好几遍的东西，里面装着昨晚做好的炸鸡块、玉子烧和西兰花，连圣女果都擦得干干净净。
本来，她是想一见面就很自然地说“青木同学，中午一起吃饭吧”，然后把便当递出去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忽然觉得那句话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冷静一点，藤原玲奈。只是邀请青木同学一起吃午饭而已，又不是要告白。’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而且昨天不是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只要笑着说出来就行。’
“藤原同学。”
“诶？啊，在！”
藤原猛地回过神，差点同手同脚地绊到台阶。青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有、有吗？”
“有。”
“哈哈……可能是昨天睡得有点晚吧。”
藤原干笑了两声，把视线移开，假装认真看着前方的路。清晨的街道还不算热闹，偶尔有骑自行车去上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又很快远去。
青木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困的话，课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嗯。”
藤原应了一声，心脏却因为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轻轻跳了一下。
明明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做什么夸张的事，可就是会在这种地方，让人很难不在意。
藤原偷偷看了眼身旁的青木。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本就浅淡的轮廓映得更柔和了一些。他背着书包，步伐和往常一样，不快也不慢，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正提着便当，满脑子都在思考要怎么把它送出去。
“那个，青木同学……”
“嗯？”
“中、中午——”
“呀哈喽！玲奈酱！”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藤原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山田杏子正站在校门口不远处，朝这边挥手。
“啊！是杏子啊！早上好！”
藤原下意识地挥手打招呼。
“玲奈酱，你昨晚熬夜了？”
山田凑近了些。
“啊？有那么明显吗？”
“是啊！黑眼圈都有了！”
“糟糕，还以为看不出来的……”
“青木同学也早上好哦！”
山田叫住了正打算先行离开的青木羽生。
“嗯早上好，山田同学。”
青木微微点头致意。
“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聊。”
“那待会儿见……”
“OK玲奈酱我就先借走啦！”
山田一边说，一边挽住藤原的胳膊，藤原苦笑一下。
藤原看着青木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直到上课，她也没能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没关系。’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便当袋。
‘还有午休…午休的时候再说就好了。’
上午的课程一如既往地漫长。
黑板上的字越写越多，教室里的空气也一点一点变得闷热起来。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玻璃发白，偶尔有风吹进来，也只是带着初夏将至的燥热。
藤原玲奈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机械地在笔记本上移动，心思完全不在老师讲的内容上。
她时不时看向教室另一侧，青木羽生所在的位置。
青木神情平静地听着课，偶尔低头做笔记。
‘他看上去好认真的样子……’
‘下课以后直接去楼梯口找他吧，他说过会在那里。’
‘……他真的会吃我做的便当吗？’
藤原脑海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最后全部纠缠成一团。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椅子拖动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忽然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一下子灌满了整个空间。
藤原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转头看向青木的座位。
可那里已经空了。
“诶？”
她愣了一下，连忙朝四周张望。教室门口、走廊、靠窗那边，都没有青木的身影。
“青木同学……这么快？”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玲奈酱？怎么了？看你好像在找什么的样子。”
坐在前面的山田转过身问到。
“没、没什么！”
“那我们来吃饭吧！”
“抱歉！今天我有点事……”
藤原连忙摆手，随后抓起自己的便当袋冲出了教室。
于此同时，另一边的楼梯口。
青木羽生带着提前买好的面包走到熟悉的楼梯口。
只是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原本应该锁死的，通往天台的门此时却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光从缝里透了进来，让原本昏暗的楼道变得明亮许多。
青木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尽头，如果是过去，他或许会无视那扇敞开着的门，但此刻，他却站在了光里。
然后，他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瞬间，风吹了进来。
和楼道里沉闷的空气不同，天台上的风带着一点初夏特有的凉意，吹动了青木羽生额前的头发。
青木羽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因为，那里已经有人了。
少女站在天台边缘，灰白色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校服裙摆随着风微微晃动。
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回过头。
“中午好，青木同学。”
桐生诗织轻声说道。
“中午好，桐生同学。”
青木羽生站在原地。
“桐生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天台，很安静，我在这里——”
桐生诗织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在犹豫，她摇了摇头，重新开口。
“因为，我在等你，青木同学。”
“嗯？”
青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有东西想给你，可以过来吗？”
桐生诗织抓着便当袋的手微微用力。
“好。”
青木走近了些。
“这个，给你。”
桐生把便当袋递到青木面前。
“这是？”
“饭团。”
青木愣住。
“饭团？”
“嗯。”
桐生低头看着鞋尖
“这是昨天我做的，想给你……”
青木看着桐生微微发抖的指尖，心中某处忽然被扎了一下。
他接下便当袋。
“……谢谢。”
“嗯……”
“可以打开吗？”
“当然。”
青木从袋中取出便当盒。
透明的盒盖下，整齐放着几个三角形饭团。
外形并不算特别漂亮。
有一个角稍微歪了一点，有一个海苔的位置也没有贴得那么整齐。
但是能看出来，制作的人很认真。
“这是桐生同学做的？”
“嗯，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但应该能吃。”
她立刻补充。
青木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浅。
“我可以吃吗？”
“当然。”
青木打开透明盖子。
“这两个是鲑鱼的，这两个是梅干的。”
“嗯。”
青木轻轻拿起一个梅干饭团。
桐生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
“桐生同学，你不吃吗？”
青木将便当盒送到桐生的面前。
“嗯，好。”
桐生愣了一下，然后也从盒中拿起一个梅干饭团。
于是他们倚靠在栏杆上，手上各自拿着一个饭团，面向远方，微风吹拂着两人。
“好吃。”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
桐生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手上的饭团。
“桐生同学……”
青木羽生忽然开口。
“嗯？”
“为什么，桐生同学为什么会给我做饭团呢？”
“……”
桐生沉默了。
风吹过天台，铁丝网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远处操场上学生们说笑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模糊的雾。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饭团。
“因为……”
她张了张嘴，又停住了。
她其实准备了很多理由。
因为你帮我付过包子钱。
因为上次你请我吃了咖喱面包。
因为你送了我乌龙茶。
因为……你说过，会等我。
……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是真的。
但是，她也知道，这里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答案。
沉默持续了几秒。
“因为……”
桐生诗织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想往前走。”
青木羽生微微一怔。
少女没有抬头，只是望着手里的饭团。
“上周，在可丽饼店。”
“青木同学说，是因为大家，所以决定往前走。”
“我后来一直在想。”
“我好像……一直都是站在原地。”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更像是在笑自己。
“以前，我觉得一个人也没关系。文学社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放学以后，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回家。”
“那时候觉得，这样很轻松。”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后来……”
“文学社变成了三个人。有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有人记得我喜欢喝的乌龙茶。”
“有人……认真听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青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桐生继续说。
“我发现……原来，和青木同学一起，还有藤原同学，也没有那么可怕。”
“所以……”
她终于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故作神秘的中二气息，只剩下有些笨拙的认真。
“我也想回应大家。”
“回应青木同学。”
“回应藤原同学。”
“所以昨天，我第一次做了饭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便当盒。
“虽然做得不好。”
“但是……我还是想让你尝尝。”
桐生诗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青木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饭团，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吃。”
“……”
“真的。我觉得，比便利店的好吃很多。”
桐生眨了眨眼。
随后，嘴角轻轻扬起。
“那就好。”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也没有觉得尴尬。
只是一起吹着风。
吃着剩下的饭团。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舒服。
过了一会儿。
青木忽然开口。
“桐生同学。”
“嗯？”
“谢谢。”
桐生侧过头。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她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如果不是青木同学的话……”
她停了一下。
“我大概，不会想试着改变。”
风再次吹起她灰白色的长发。
青木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总喜欢把自己称作"终焉观测者"的少女，其实只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认真、也比任何人都温柔的普通高中女孩。
“……青木同学？”
“嗯？”
桐生诗织发现青木一直看着自己，耳朵尖微微泛红。
“怎么了吗？一直看着我……”
“没什么。”
青木收回视线。
“只是觉得，桐生同学其实很厉害。”
“……厉害？”
“嗯。”
“哪里？”
桐生诗织明显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能够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别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
桐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其实……我还是很害怕。”
“我知道。”
“你知道？”
“嗯。”
青木看向远处。
“因为我也一样。”
桐生抬起头，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所以，我才会明白。”
“……”
桐生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
梅干的酸甜在舌尖慢慢散开。
奇怪的是。
明明还是那个味道，她却觉得比刚才好吃许多，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把自己的心意送到了想要送到的地方。
“青木同学。”
“嗯？”
“下次……我可以再做饭团给你。”
青木看向她。
“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回答。
桐生却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她伸出小拇指。
“……”
青木愣了一下。
“这是？”
“约定。”
桐生诗织一本正经地说道。
“既然是重要的事情，就应该有一个正式的仪式。”
“……这样吗？”
“嗯。”
青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约好了。”
桐生看着两人的手指，脸颊微微泛红。
“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天台依旧安静。
而此时。
天台的门外，一门之隔的楼梯间。
藤原玲奈停在了那里。
她原本是来找青木的。
准确来说，是因为上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便当交给他，所以她想着趁午休的时候直接来楼梯口找他。
可是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天台的门竟然没有关严。
门缝里透出一道明亮的光。
“青木同学？”
藤原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门把手。
门没有完全关闭。
于是，她从门缝里向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
她停住了。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天台上。
青木羽生和桐生诗织并肩站在栏杆旁。
两个人之间没有很近。
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隔着明显的距离。
青木手里拿着一个饭团。
桐生手里的也是。
透明的便当盒放在两人中间。
里面还剩下两个饭团。
藤原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听清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只是看到了桐生脸上的笑。
那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很安静，很柔软。
然后。
她看见了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
藤原玲奈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手里的便当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浅粉色的便当袋。
里面是昨晚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炸鸡块、玉子烧、西兰花，还有她认真挑选的圣女果。
她本来想象过很多种场景。
比如青木看到便当时会惊讶。
比如他会笑着说“谢谢”。
又或者，他会夸一句“看起来很好吃”。
她甚至偷偷想过，如果青木真的喜欢，她还可以顺势约定明天的午餐。
可是现在。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
藤原没有再看下去。
她轻轻松开门把手。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转身。
沿着楼梯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得很快。
快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藤原同学怎么在这？”
楼梯拐角处，一个经过的学生看到她，疑惑地喊了一声。
藤原停了一下。
“啊？”
她回过头，脸上已经挂起平时熟悉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做。”
“……”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藤原没有再说什么。
她继续走。
直到走到无人的角落，她才慢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呼……”
她低着头。
手紧紧地攥着便当袋。
“笨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谁。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木和桐生只是一起吃饭团。
他们是文学社的同学。
朋友之间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
她明明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可是……
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难受？
藤原玲奈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还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灰白色的长发。
安静的天台。
两个饭团。
还有那两个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
她抬起头。
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没关系的。”
“大家都是朋友……”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
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声音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藤原低头看着自己的便当袋。
过了很久。
她重新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
笑容没有平时那么明亮。
“那我的便当……”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一整个下午，藤原都心不在焉。
“玲奈酱？
山田杏子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藤原转过身，脸上挂着茫然的神情。
“怎么了？”
“今天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有吗？”
“有啊。”
山田歪着脑袋。
“上午就一直在发呆，午休回来以后更明显。”
“……”
藤原尴尬地笑了笑。
“还有已经下课了哦，今天不用去文学社吗？”
“已经下课了吗？”
藤原看向周围，班上许多同学正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些已经离开了。
藤原下意识地看向青木羽生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就像中午时一样。
藤原猛地站了起来，一不小心膝盖撞到了桌子。
“呃啊，抱歉杏子，我先走了，拜拜。”
顾不得疼痛，她胡乱地收起书包，往外跑去。
藤原踉跄着跑出教室，走廊里吵吵闹闹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钻进她的大脑。
藤原反而冷静下来，她停下脚步，单手撑着墙壁。
‘我这么着急是做什么？’
她的书包里还放着没送出去的便当盒，沉沉地坠着。
藤原继续向文学社走去，没再跑。
‘我真的还能去那里吗？’
她一边走，一边想，越想，午休时看到的画面就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不然，还是回去吧……膝盖好痛……’
藤原低着头走过拐角，没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她差点撞了上去。
“啊，抱歉。”
她连忙道歉。
“没关系，藤原同学。”
青木羽生缓缓开口。
“啊？青木同学？你怎么会……”
她这才抬起头，她看见青木羽生正倚靠在墙壁上，手上还拿着单词本。
那副样子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藤原揉了揉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青木同学会在这里？”
“在等你。”
青木的回答很简单。
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深深扎进了藤原的心。
“骗人……”
藤原的声音很轻，闷在胸中。
青木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
藤原连忙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我只是觉得……青木同学今天好闲啊，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看单词本。”
“我在等你，顺便背下单词。”
青木羽生又说了一遍。
“哦……”
藤原低下头。
他真的在等自己。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太狡猾了……’
“怎么了？”
青木合上单词本，看着她。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呀！”
藤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我今天超级开心的！”
她笑得很灿烂。
灿烂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用力过头。
青木看了她几秒。
“……是吗？”
“是啊。”
“但你的膝盖好像不太好。”
青木手指着她膝盖上破皮的痕迹。
“疼吗，走路方便吗？”
“那个啊！没事啦，只是一不小心撞桌角上了，稍微有点痛。”
藤原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刚才明明没有那么痛的。’
“那就好。那…今天还去文学社吗？”
“去，当然要去！”
藤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刚才还在犹豫，明明一路上都在想着“要不要干脆回家”，可当青木真正站在自己面前，问她还去不去文学社的时候，她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去”。
就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她果然已经不想离开那里……
两个人一路来到文学社所在的走廊。
文学社的门还关着。
青木伸手握住门把手。
“桐生同学应该已经到了。”
藤原听到这句话，心口忽然一紧。
“……是吗？”
“嗯。”
青木推开门。
“打扰了。”
“……”
里面没有回应。
桐生诗织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正在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下午好。”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然后，她看见了跟在青木身后的藤原。
“藤原同学，下午好。”
“呀……哈喽，桐生同学。”
藤原笑着挥了挥手。
“今天来得好早呀！”
“嗯。”
桐生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藤原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注意到了她的膝盖。
“藤原同学，你的膝盖怎么了？”
“这个啊？”
藤原低头看了一眼。
“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
“我这有创可贴。”
桐生诗织弯腰在包中翻找。
“不用啦！没事的！”
藤原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桐生诗织的动作没有停下。
“找到了。”
不多时，桐生诗织从包里拿出一个创可贴，很独特的款式，上面画着六芒星法阵。
“……我只有这个。”
桐生的声音有点犹豫。
“嗯，谢谢。”
藤原没有继续拒绝。
“好，我帮你贴，藤原同学坐着就好。”
“先消毒吧，我刚才隔壁医务室借来了棉签和碘酒。”
“欸，青木同学……”
青木羽生递上棉签和碘酒。
“嗯。”
桐生诗织在藤原面前蹲下。
“疼吗。”
“不，凉凉的。”
桐生诗织用棉签蘸着碘酒在伤口上轻轻拂过，像一阵风。
“马上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桐生同学，要对我这么好……’
藤原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桐生诗织，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而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现在，桐生却蹲在她面前，认真地替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好了。”
桐生诗织将创可贴贴好，又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翘起来。
六芒星法阵正好贴在藤原膝盖的中央。
“这个创可贴……很特别呢。”
藤原低头看着。
“嗯。”
桐生收回手。
“六芒星法阵能够封印伤口，防止细菌入侵，里面还蚀刻了治愈魔法，有助于恢复。”
桐生诗织一脸平静地介绍。
“……原来如此。”
藤原看着她。
“噗。”
她忽然笑了出来。
桐生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藤原摇着头。
“只是觉得……桐生同学果然还是桐生同学。”
“什么意思？”
“就是……”
藤原的笑容稍微柔和了一些。
“很有趣。”
桐生沉默了两秒。
“……谢谢。”
“为什么是谢谢啊？”
“因为你说我有趣。”
“没有在夸你啦。”
“……”
桐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创可贴。
“那就算了。”
“哈哈……”
藤原又笑了起来。
这一刻，她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似乎稍微松了一点。
藤原玲奈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创可贴。
可不知道为什么，贴在这里以后，不光膝盖上，连带着心中隐隐作痛的感觉，都减轻了一些。
“谢谢你，桐生同学。”
“不客气。”
桐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了刚才还没看完的书。
一旁的青木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三个人的位置和往常一样。
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藤原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桐生。
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两侧，少女正低着头认真看书，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果然，很好看呢……’
藤原悄悄伸出小拇指。
‘那个时候……他们…约定了什么呢……’
“藤原同学？”
“诶？”
青木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发呆。”
“啊……有吗？”
“有。”
“哈哈……可能是有点累吧。”
藤原笑着回答。
青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累的话，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不要。”
藤原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
青木微微挑眉。
“为什么？”
“因为……”
藤原看了看文学社的房间。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阳光透过乌云的缝隙落在桌面上。
这里还是那个文学社。
三个人的文学社，三个人一起看书，一起聊天，一起喝茶，偶尔也会因为一些无聊的问题争论起来。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日常。
可是对她来说，却已经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她不想放开的东西。
“因为……我还不想回去。”
藤原轻声说道。
“这里挺好的。”
此时的藤原玲奈隐约觉察到，她不想放开的除了三个人的日常，还有另一些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
‘真讨厌啊……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桐生诗织也在这时抬起头。
她看了看藤原，又看向青木。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藤原今天有些奇怪。
但是她没有问。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想说出来的事情。
就像她自己一样。
桐生诗织在桌下勾起小拇指。
‘约定……’
窗外乌云逐渐压了过来，偶尔还传来轰隆的雷声。
青木羽生放下手上的笔，转头向窗外望去。
“快下雨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