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纯净食品工厂里,不锈钢钢床上正联排地传送着整齐有序的果仁糖。一位身材走样的胖女人戴着塑料薄膜制成的头套,正心无旁骛地用指尖点着电子显示屏以操控机床。她不时地往前瞟瞟确认速度,在她的前面还有两个穿着白色制服,分别戴着蓝色、紫色塑胶服帖手套的女子正在传送带上将饼干分类。
因为工厂急需在夜间赶工,叶厘提前联系好了车间主任,要来这做夜间兼职。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地卸了妆,穿着打扮都很朴素。
当她走进这里时,浓烈的糖浆气味便弥漫了整个胸腔,以至于当她看到搅拌容器压出来的两条奶油浆泡沫一般覆在托盘的陷粒上时,胃里便翻江倒海,所以最后只能做做压成型的糖果饼干分拣工作。
在上工前,领班尤其检查了她的指甲,给她发了一双紫色的塑胶手套,并且告诫新人说绝对不能偷吃。
金属架上的饼干一层层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它们有的被做成方形、圆形,中间是绞花的螺旋形,白色和巧克力色层次分明地连结在一起,有的头顶上还点缀着红色、黄色不等的果酱,看起来非常可爱喜人。
直干到午夜时分,就有不少穿蓝色制服的工人前来搬运布朗尼蛋糕和潘妮朵尼甜点了。
叶厘看着另一个女工速度略微下降,便小声说:“你歇会儿,手酸了吧?”
那女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庞上还点缀着两抹红晕,齐刷刷的厚重刘海覆在了额头上差点没盖住眼睛。
小姑娘撇了撇嘴,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后从机床下面拿出了一份巧克力樱桃派。
此时领班跟随蓝领工人一起出去清点装车了,叶厘看得心惊肉跳,对她嘟哝道:“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等到小姑娘撕开蛋糕面上的精致包装纸,叶厘才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是特制的工厂限量蛋糕,巧克力上是专利七彩果糖。
“哇,好软糯香甜,你绝对没有吃过这种口味的蛋糕,听说这是意大利米其林餐厅主厨做的,你不想尝尝?”女孩吃了两口,又将派递给她。
叶厘看着派上精心雕饰的花纹忍不住动了心,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她吞了口唾沫,刚双手接过,那个胖女人领班回来了,顿时惊叫了一声,吓得叶厘将蛋糕失手摔在了地面。
小姑娘没有作声,埋着头在传送带上分拣,叶厘只是望了她一眼,随后就被领班揪住了后脖领子往下硬拽,说:“走,去监控室!”
小姑娘一慌不敢看,结果叶厘摆了头顺势弯腰一扭就用腋下夹住了对方的手臂,那胖女人吃了痛,一个屁股蹲坐了下去,嘴里大喊大叫,“保安,保安!”
叶厘垂下冰冷的眸子,食指仰指上天靠在嘴边,叫她嘘声,但戴着黑色帽子、穿工装服的保安已经拿着电击棒冲了进来。他们一个班六个人将叶厘团团围住,像是逮捕一只会飞的燕雀一般高举着棒槌,小姑娘在工位上也坐不住了,蹲在墙角两手哆哆嗦嗦得抱在胸前。
原本还哐当作响的机器现在都停止了,整个厂房里变得肃穆静谧,气氛凝滞到冰点,叶厘见小姑娘吓破了胆儿,她不解释,也不反驳,任由着粗野汉子们架起了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了仓库的杂货间。
“在这里等着,等一切都查清楚后你才能离开。”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叔说。
就在他们前脚刚离开,叶厘后手就趁机溜了出去,躲在那辆送货的厢车里。从卡车后座的缝隙叶厘往前看,副驾驶仓位顶上挂着一台小风扇,底下还有一个保温壶,没见有人。车厢里充斥着纸箱的味道,她卡过间隙来到最顶角的地方,挪了摞着的两个大箱坐在一个箱子上面,躲在黑暗处,不一会儿来了人将车门一关,里面黑乎乎的,又空气密闭,她一会儿就昏昏欲睡,车子发动了,也没再起来。
等到梁真赶来这里寻她,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早上。由于午夜发出的货物已经相继送到指定地方,送货司机们将车停在车库里就换装休班,一个个兀自回了家去。梁真抹着鼻头问起都说没见过。
梁真躲在墙角,清早的天雾气灰濛,太阳收起光芒躲在云层里,他心乱如麻,研究所去了,这里也找了,叶厘究竟会到哪去了呢?
因为上次来闹过一次,为了不让人发现,他躲了会儿就往人行横道上走。林郊的大路上不少车辆来往飞驰,极个别电动机车在梁真的身后喇叭不断随后疾驰而过。梁真沉浸在寻找叶厘的思绪里没有注意,一辆摩托车差点儿别了它的胳膊,幸好只是碰到了他被风吹开的衬衫下摆。由于惊愕,他看了那老司机一眼,然而老司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溜烟又开出了好远,梁真走在墙根下,心情沮丧,围墙的红砖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湿苔,他顺手抠了一点,没想到掉出来一大块,水泥砂浆的细粉直往下坠。
他泄了气,将湿苔重重地扔在脚边,又快步向前走去,太阳一出来,路灯就灭了,那一刻,梁真第一次在围墙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长大了,也长壮了。
“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把我当什么!”梁真拿脚踢踏着路边的石子,怨怪着说。
这时,一辆敞篷跑车从公路的另一车道开来,一位红裙妙龄少女正牵着一个足有成人瑜伽球那么大的气球坐在车内。中间隔着绿化带,恍惚地没再细看,梁真低了头,皑萍戴着墨镜,两人一掠而过。
“你喜欢吃牛肉罐头吗?俄罗斯风味的炖烂牛肉金属罐头?”
“是啊,我喜欢,如果加一点辣椒粉,这样会更有味。”
“对,你跟我一样,有时我自己还会加生菜。”
回想起叶厘昨天在餐桌上跟他的对话,梁真还是忍不住发笑,怎么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那么地短暂啊,她沉静、优雅,温柔、聪慧,自在、刚强,身上有许多值得他学习的精神,可人怎么不见了……想到这,梁真猛地抓了一下鬓角的头皮,却不慎用力过度,抓破了疼得皱起了眉。
等路过山泉野涧,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梁真扑下水洗了把脸,再回来穿短裤时,短裤却不翼而飞。
他将身子没过河水,发现一女孩坐在旁边的碎石上濯脚。凹陷的小木船在水下若隐若现,他取下一块挡板带着游过去问:“嗨,你见我的衣服了吗?”
姑娘穿着白色的纱裙在河边戏水,娇美的面容看着他说:“你问我?”
梁真游到了姑娘的脚边,拿木板挡在身前,请求她去帮忙找找,没想到女孩一口回绝就开始喊:“抓流氓啊,流氓!”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女孩金发碧眼,身裙凹凸有致,不等他解释,女孩已经开始用水抚摸着脖子,然后又捧着水打湿了胸前的裙子。
梁真急忙向河中心退去。冷不丁还没回游两步,就被一窝拥挤的彩虹鳟鱼拦住了去路。
石道上铺满着鹅卵石,梁真扔下木板打算即刻跑上去,一艘快艇划起波浪伴着机器的轰鸣呼啸而至。船上两个壮汉见他这副囧样疯狂地发笑。
明白了对方不是来帮他而是来捉他这回事,不得已情急之下梁真只能闭着气躲进满是水藻的河底。
女孩高声呼喊,“抓他啊,抓他啊!”
两个壮汉却不想湿了身,在船上直勾勾地望着水面,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梁真到底躲在哪里。
在水下的梁真依旧被成群的鳟鱼围堵着,水面上波光粼粼,落着船身黑暗的影子,梁真找准方位钻出水面,滑溜的鳟鱼顷刻就像被网撒了一般直往上跳。快艇仓里落下全是横七竖八翻滚跳跃的鱼。两个大汉被鱼一搅和失了方寸,梁真趁机在水下摇着快艇,飞身而上,两脚将大汉踹飞在了水面,握紧舵盘就点开开关离开了岸边。
女孩在岸边拿着对讲机报告:“任务失败。”
逃出一劫的梁真时刻注意着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大气不敢喘地沿着河道回了家。“社会险恶,全是想害我的人!”梁真挂住绳子,扯了帷帆盖住屁股就攀着岩石拾级而上。对岸河窟公园的高墙已经装满了电网,不只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倒灌,高墙下的水管里还噗噗地往外放着水。
“要抓我的究竟是谁?”梁真在心里疑惑极了。
天明了,爷爷早已起身,哪怕看人已逐渐糊涂,他仍不忘劳作,只见他扛着许多的木头在院子里搭了一个三角形的棚子,梁真走过去问:“爷爷,干嘛呢?”
爷爷望着天边像盘蛇一样的树木说,“我住着,有有,家,我的。那里,有鬼!”
梁真定定地站着,看着爷爷指向的方向又回头看,只见他裸露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藏青色的短裤,坐在一截石头上两手拄着腿,脚上还是没有穿鞋,头发发白地看着窗户又看着地面叹息,他回屋找了两身衣服给各自换上,发现皑萍也不在,叶厘也没有回来。爷爷挪了个位置坐在木头搭的棚子下面双手抱头,梁真问:“爷爷,你怎么了?”
爷爷举起了右手的手臂,“不怕,肉,肉,有。”
“哦,你有肌肉,爷爷,你是我的英雄。”梁真想要拥抱他,却匆匆地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们重要吗?”两个人的影子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